顺德殿外,层层重兵把守。大皇子执了皇后腰牌,经了几道盘查这才走到殿门外。


    他撩起袍摆,跪了下来,“元成给父皇请安,儿臣闻父皇身体有恙,特从西北归来,只盼父皇开恩,允准儿臣得见天颜,以成全儿臣思父之心。”


    甄芙无话,便也只能屈膝福在元成身后。


    未过多久,便门殿门吱呀一声,从里面打开。


    出来的正是黄为祥。老太监捏着他那把妖调的嗓子,道了声哎呦,“大皇子可快些起来,皇上在内殿听到是您来了,精神都好了不少。特地叫奴婢请大皇子进去说话呢。”


    他一面说一面把跪在地上的大皇子扶了起来,等看到甄芙时,眼里的笑浓了几分,“小贵人也来了,回来便好,西北苦寒,哪里是您该待的地方。”


    说着便躬身冲甄芙比了个请的手势,压着腰往前走两步,为二人将殿门再推开一些。


    依着礼,元成先进内殿觐见,甄芙只能在外殿等召。


    她闲来无事,四下打量一番。顺德殿不愧为天子寝宫,暖玉地砖,盘龙金柱,大得像是没边儿。许是怕皇上见了见,幔帐层层叠叠的挂了几道,被殿外钻进来的风一吹,摇荡着晃出几道虚影。


    随着身后的殿门一关,内殿的光线便也暗了下来,频频摇荡的幔帐也渐渐歇了下来。


    博山炉里照例燃着龙涎香,只那香气里裹缠着一道甜腻而苦涩的药味。若有似无,却一股一股的钻人脑子。


    甄芙止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,下一刻便被黄大监叫住,“小贵人快些随奴婢去内殿请安罢,皇上知晓您来了,心里定是高兴。奴婢只求您一会能寻了机会宽宽他的心,也算……没白疼您一场不是。”


    “黄公公抬举我了,世子爷在西北御敌,不得脱身,特命我过来替他同皇上请安,该说的我自然会替世子爷说,不该我说的,我亦不会多言一字。还请公公收回方才那番话,若叫有心人听了,岂不白生误会?”


    “哎哟,您瞧奴婢这张嘴,真是该打。”黄大监不轻不重的在自己脸上拍了一下,讨好的替甄芙撩开一道幔帐,将人往里面请。


    “小贵人,您也别怪奴婢多嘴,奴婢真心为着您好。”他压低嗓子,撂起袖摆露出几道淤痕,“自打皇上病后,这脾气便一日比一日的不胜从前,饶是奴婢在跟前侍候这么些年,都被罚了几回。且听奴婢一句,一会儿到了内殿凡事顺着意,可不兴再像从前那般闹脾气了。”


    甄芙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句,便紧闭双唇,像是不愿再谈。


    黄为祥摇了摇头,只能带着人继续往内殿里走。


    待走到门口处隔珠帘,躬身禀报,“皇上,小贵人来给您请安了。”


    半晌,里面传来一道虚弱而阴冷的声音,“叫人进来。”


    黄为祥应了声,连忙替甄芙启开帘子,“小贵人,请。”


    甄芙微微蹙了下眉头,“公公不一道进去么?”


    黄为祥是个人精,笑道同她解释道,“皇上的药该熬上了,奴婢得过去盯着。您若有吩咐,只管差遣德碌。再言,大皇子也在里面,您莫要觉得不自在。”


    他话音才落,便见黄德碌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闪了出来,“干爷儿,您叫奴婢。”


    “我去司药局替皇上盯药,你便在这里守着,仔细里面的吩咐,若怠慢了,几个脑袋都不够你掉的。”


    直至安排完,才看着甄芙客气的一笑,“小贵人快进去吧,莫叫皇上久等了。”


    甄芙凉凉的看了他一眼,提步进了内殿。同皇后的寝宫相比,这里又大了不少。


    悬着明黄帏帐的龙床紧贴着西墙,床前放着一道绣九龙戏珠的屏风,往南临窗处横着一张盘龙卧榻,上面摆着供皇上消遣的棋局。


    此刻皇上便倚在榻上,同元成说着西北的军情。


    他穿着素着家常衣裳,只在领口袖沿处绣了龙纹。甄芙轻抬眼睫一掠,又不动声色的低下了头。


    那张白皙儒雅的脸上泛着青气,唇色却殷红似血,那股在外殿闻起来若隐若现的甜腻药香,这会却浓烈起来。


    甄芙忍着心下的不适,将目光定在他捏着佛珠的指尖上,轻轻一福,“妾,甄氏,给皇上请安。西北战事焦灼,世子一时脱不开身,特遣了妾代他同皇上问安,只望皇上莫要怪妾僭越。”


    “起来吧,难为无疆有心。朕才从元成口中得知西北近况,又如何忍心怪他。”


    甄芙感念的看了元成一眼,又屈了屈膝,“如此,妾便代世子谢皇上体恤。”


    皇帝不辩喜怒的笑了笑,“粮饷一事,终是朕薄待了无疆。他不畏险难顶着压力将梁军打的节节败退,叫朕这个拘在宫里只会动嘴皮子的人,想不体恤也难。”


    这便是话中有话。


    甄芙略略一思,垂首恭敬道,“为皇上效劳,为大晋效劳,本就是成王府的份内,更何况,粮饷一事根由又不在皇上。反倒是皇上叫郑大人连夜筹措银粮,又马不停蹄的送往西北,这份支持,却是叫世子同整个云州的百姓皆是铭记五内。”


    皇帝听了不置可否,指着元成对面的檀木椅,道,“鸾和殿离顺德殿并不相近,你一路过来想是累了,坐下回话吧。”


    甄芙微微一顿,尔后轻轻一福,十分乖顺的依言坐了下来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本来想摆烂一天,结果看到小姐姐的营养液,又坐了起来。现实


    第85章 如意儿待朕


    甄芙落座未久,黄德碌便从外间端了新沏的御茶入内。


    皇帝正与元成闲谈议事,她便只静静捧着茶盏,敛眸端坐,安分守礼,不发一言。


    待二人话语稍歇,元成抬眸,一脸恭谨恳切地望向皇帝:“若父皇不弃,儿臣愿留守顺德殿,日夜侍奉父皇榻前,为父皇侍疾。”


    皇帝眸光微淡,落在元成那张尚未褪去少年稚气的脸庞上,静静审视片刻,笑问,“是你母后教你这般说的?”


    元成面色骤变,慌忙离座跪地,脊背绷得笔直,“母后确有叮嘱,但此念亦是儿臣本心。儿臣远在西北,听闻父皇龙体欠安,早已归心似箭。如今重回父皇身侧,自当尽人子本分。儿臣虽无法替父皇承病痛抵疾苦,但侍奉汤药,陪您解闷对弈,总归还有两分用处。”


    皇帝听罢目光慢慢掠过元成低垂的头颅,半晌,笑道,“吾儿纯孝仁德,你母后将你教得很好,朕心甚慰。起来吧。”


    元成心底压下骤然泛起的寒意,抬头时眼底满是恳切,再度请求,“还请父皇允准。”


    皇帝轻轻摆手,忽然取过随身锦帕捂住唇口,急促咳喘数声。未几,便见那素色锦帕之上晕开点点刺目猩红。


    元成见状心头大急,膝行两步上前,眼底瞬间涌上湿意。看清帕上血迹的刹那,他慌忙起身,取过案上温好的清茶递至皇帝面前,声音带着难掩的慌乱,“父皇……”


    皇帝接过茶饮下两口,堪堪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血气。


    平复心绪后,方道,“西北一行,想必跟你世子叔学到不少,如今既已回宫,明日起便去议政殿,旁听内阁诸臣议事。”


    元成眼泪汪汪,终于带了点少年人的执拗,“儿臣哪也不去,就留在您跟前侍疾,求父皇成全。”


    皇帝摆了摆手,语气温和却也透着不容违抗的冷硬,“朕的身体朕心中有数。你有这份心思便属难得,朕身侧有太医近侍环伺,你留下亦是无用。不若腾出精力,趁此机会好生历练。”


    元成还欲再劝,却被皇帝抬手止住。那双覆着久病阴郁的眼眸,盛着层层复杂晦暗的情绪,“你若真有心思,不若代朕去看看元义,流箭伤人,他的腿怕是废了。”


    说罢,便紧紧凝着元成的脸,那道目光里,有审视,有试探,亦有猜忌,但甄芙瞧的很清楚,唯独没有属于父子之间的温情。


    元成恍若不见,眼里的泪又冒了出来,他脸上的惊痛不似作伪,像是不能接受,“怎会如此?太医署的人竟连半分办法都没有么?”


    他怔怔望向皇帝求证,半晌,才似堪堪认清残酷现实,又仓促转头看向甄芙,眼底带着一丝希冀,“姑姑,我闻你身边的女婢怜月是神医赛神仙的徒弟,可否叫她将人请到宫中,为我二弟诊治诊治。”


    甄芙安抚的冲他一笑,“殿下不必心急,若皇上同贤妃娘娘允准,妾自当亲自登门请人。”


    元成一愣,面色又颓了下来,他回身看向皇上,试探着问,“若父皇没有疑义,那儿臣这便去银霜殿请求贤妃娘娘。”


    皇帝倒是没扫他的兴,略勾了下唇角,“去吧。”


    目送元成离去的背影,甄芙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。


    “怎么,如意儿有话要说?”


    骤然从他口中听见这久远的旧称,甄芙眼底浅浅的忧色瞬间敛尽,心底翻涌的寒凉尽数压下,转瞬又恢复了恭顺平和的模样。


    她淡着一张脸,直直地凝着皇帝道,“妾只是想不明白,皇上明知殿下去银霜殿会碰壁,为何还要怂恿他过去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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