处理完手头公务,他才重新落座,端起茶碗润了润干涩的喉咙,片刻后方才缓缓开口,“许是,她不屑于此吧。”


    赵域归来时,周兴昀已叫修思净一番话点醒,左右也未有旁的事,只托他给赵域问个安,便骑着他的马折回云州。


    赵域落座案后,听修思净说完,只笑道,“他这回倒是没犯轴劲,想必是你费了心思。”


    “定安是性情中人,虽平日性子跳脱些,但在大事上从不糊涂。属下也未多说,倒是他自己想通了使君的用意。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赵域淡淡应声,旋即话锋一转,二人专心商议军政要务。


    待到二人将整摞公文逐一批阅处置完毕,日头已然升至天中。


    修思净抱着公文出了大帐,赵域起身行至盆架前仔细净过手,才将藏在胸前的信取出。


    他唇角噙着温柔笑意,心中带着莫名的期许,猜不透她在信中会写些什么。是打趣戏谑的玩笑,或是软声撒娇的私语。


    他缓缓坐于案前,将那封信翻来覆去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,才捏住封口处慢慢启开。


    一缕清雅淡茶香漫入鼻尖,与二人起居内室熏的香别无二致。想来,她定是躲懒未去书案,坐在榻上就着几案便将此信写下。


    赵域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,将信纸抖开,那薄薄的宣纸上只写了寥寥几字。


    却是叫他瞧过,随之变了颜色。面上笑意骤然散尽,只余沉冷。


    他冲帐外厉喝一声,不过片刻,尚未走远的修思净便快步折回案前。


    “使君,可有吩咐?”


    赵域一双眼沉的似能杀人,周身气压低得骇人。他闭了闭眼,约莫半盏茶的功夫,便又恢复清明。


    他垂眸盯着手中的信,捏着信纸的指尖力道大的渡出一片青白。勉强压下翻涌的怒火,开口时语速平稳,却裹挟着不容置喙的杀伐之气,“你即刻着快马追上周兴昀,传令,叫他立刻返回暨城整肃全军军务,七日之内补齐所有兵力建制;粮草补给调拨至最大限额,全军将士饷银尽数翻倍。切记,七日后我要他们能披甲上阵。”


    修思净心下一惊,脱口而出,“使君!”


    赵域抬掌止下他的话头,又平静的下达第二道军令,“除却云州驻地留守的一万兵马,再从岐山调兵三万,一并交由周兴昀调遣——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修思净,语气寒如飞霜,“告诉周兴昀,给他两月时限,若退不了梁,叫他提头来见!”


    修思净见他动了真章,不敢耽搁,揖过一礼匆匆退出营帐。


    帐帘一开一合,一阵旋风卷进帐内,拂动案上信纸,似是想要将这封惹他生怒的薄纸卷走一般。


    赵域抬手将掀离案面的信纸压下,眸光落在那纸上短短一行字迹之上,


    眸光已从最初针刺般的惊痛,化成沉黑的深渊。


    她说——


    妾,从未用过角先生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甄芙:在他心中种下一颗种子,哒啦滴哒啦


    第83章 杀招总要留


    甄芙一行人抵达京都之时,秋意已然漫上枝头。道路两旁的槐树褪尽翠色,枯黄的树叶被秋风卷至长道悠悠打转。


    皇后派来接应的人正是甄长镝。他如今已调离骁骑营,任职千牛郎将,因功被破格调入宫中,统领一队近卫值守殿前。


    虽然不过区区从五官的职位,却属天子近卫,也属荣光一件,这其中自然少不了皇后的手笔。


    见过大皇子后,甄长镝便走到甄芙的马车前。


    甄芙见他一身墨绿花钿绣差服,胸前银线绣瑞牛纹样,肩覆银镶边皮护膊,左佩环首仪刀,端得是好不威风。


    “士别三日,当刮目相看。三哥,小妹差点便不敢同你相认了。”


    “二哥便罢了,芙儿,怎得连你也打趣三哥?”甄长镝呵呵一笑,不大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,“这一路舟车劳顿,辛苦了。父亲早知晓你今日回京,日日同我念叨,特意嘱我亲自到城门外迎你。”


    “哦。”甄芙点点头,脸上带出一点失望和难过,“原来是父亲的意思,我还当是三哥想我,才迫不及待的来城门外相迎。”


    甄长镝瞧她神色不豫,连忙补救,“自然也是我心里挂念你。接应大皇子本轮不到我,我特意拎着两只烧鹅登门求见将军,才争下这份差事。”


    甄芙满意了,便拉着他的手问,“父亲身体可还好,大哥二哥又是如何?”


    “父亲身体好,一顿能用两碗饭,大哥还是一样无趣,二哥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着调。只是府里少了母亲大嫂跟明珠宝珠,冷清的紧。尤其是母亲不在,父亲脾气一日赛过一日的大,但凡闲来无事,便是骂完二哥又来骂我,但二哥动辄便不见人影,他那一份便又落在我身上了,芙儿,得知你要回来,你可知我心里有多高兴么?”


    甄芙叫他的话逗的笑出声来,她自然知晓父亲骂起人来何等的凶猛,心里替甄长镝叹了句不易,只问,“大哥呢,他难道不劝一劝父亲么?”


    甄长镝摇摇头,压低声音道,“自从出了……那件事后,大哥忙的脚不连地,几宿不回府中已成常态,食案前常常只余我同父亲大眼瞪小眼,他不骂我又能骂谁。”


    “委屈三哥了。”甄芙拍拍他的背,安慰道,“你放心,回头我便说父亲,你如今好好歹也是宫里正儿八经的千牛郎将,他怎能还像骂小童一般骂你,简直过份。”


    甄长镝听罢嘿嘿一笑,看着妹妹打量一番,才道,“当日你去西北,走的那般着急,叫父亲心疼了许多时候,今日见你气色还算不错,我回去也能同父亲复命去了。”


    “西北虽苦,却也有它的可取之处。况且有世子爷在,谁能轻易苛待了我?”甄芙冲甄长镝笑了笑,看着前面那排亲卫,问道,“三哥一会可是要护送大皇子回宫?若是这便去吧,皇后娘娘定是盼着大皇子快些回去,别叫娘娘久等了才是。你晚些时候回府时同父亲说,待我回成王府安顿下来,便回去同他请安。”


    甄长镝犹豫一瞬,脸上带了点难色,不过很快又平复下来。


    不待他开口,倒是甄芙自己猜了出来,“怎么,娘娘要我随大皇子一道入宫?”


    “是。”甄长镝点了点头,“娘娘说你舟车劳顿,又一路照护大皇子有功,特准你入宫休养,四婢不必跟随,宫中自有调理嬷嬷侍候。”


    他说罢顿了顿,又道,“芙儿,若你不想去,三哥便先代你回了也无妨。”


    甄芙闻言轻笑,“皇后娘娘传召,于我而言是莫大恩典,感念尚且不及,何来不愿之说。”


    说罢,她转头看向满脸忧色的四名婢女,从容吩咐,“你们先行返回成王府,收拾妥当之后回甄府,替我向父亲请安。”


    简单交代过,也不纠缠,便重新踏上马车。


    从决定动身回京的那一刻,她便料到会有这般局面,只是没想到宫中动作如此急迫。


    马车轱辘继续向前行驶,车外旷野萧瑟,衰草连天。


    赶路途中,知渔曾向她发问,“小姐,您重回权力旋涡,转眼便成宫中牵制世子爷的棋子。倘若世子爷不受胁迫,您身处上京,岂不是身陷险境?”


    当今圣上称病久不临朝,京都暗流汹涌,朝堂局势早已焦灼至白热化。


    来日祸福,无人能够预判。


    一旦祸起,赵域远在西北。先不论他能否及时赶回,知渔最忧心的是另一种可能——若是他根本不愿归来,又该如何?


    她担心的有理。


    越过西陵关便是西北地界。九州连绵,似城墙营垒,物资虽不及东南富庶,却是幅员辽阔,陵北一带光是矿山、煤场便不下十余处。


    况且,赵域在北地经营数载,颇得民心。若是被逼至绝境,拥兵自保,亦不是没有可能。


    彼时,甄芙只是轻浅一笑,“倘若他不受牵制,便只能说明我押错了宝。世事尚有转机,天命却是难违,真到那一步,除了认命,又能如何。”


    知渔自然不信她这般轻描淡写的言辞,抿紧唇瓣,坐在一旁暗自忧心。


    一向话少的望雁倒是难得出来劝她两句,“玩笑罢了,姐姐何必当真。凭小姐谨慎,若无把握怎会带着我们贸然涉险?”


    她说完,从箱笼里取小食,端给甄芙,“离下一个驿站还有些路程,小姐可要用些垫一垫肚子?”


    车帘缝隙漏进一缕微凉秋风,吹得食盒里的香气在车厢里弥漫开来。甄芙觉得食指大动,捏起一块芙蓉糕,示意她们一同进食。


    等吃过点心,知渔倒了参茶给甄芙解渴,“再过三日便至京都,怎得二爷那里倒没个动静,奴婢瞧他平日里欢蹦的狠,怎得这会又没了章程。”


    甄芙用过茶,将茶盏递回给知渔,睨着她笑道,“从临邑出来时还不如何,怎得离上京越近,你倒越沉不住气了。”


    知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轻叹一声,“打从入了岭北,奴婢便眼皮跳个不停,总预感不是吉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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