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昨夜是我孟浪,别气了。”他放低姿态轻声哄着,环住她腰肢的手臂越收越紧,周身每一处都透着难以掩藏的不舍。


    见甄芙脸色稍稍缓和,他低头轻啄一下她的唇角,继续温声说道,“我只能送你至临邑边界,往后路途你不必忧心。我令沈齐率人暗中随行护你回京,途中但凡有任何变故,尽可交由他处置。”


    “不必。”甄芙几乎没有片刻迟疑便一口回绝。沈齐是赵域心腹,让此人随行,等同于在自己身边安插眼线,届时一举一动皆会传至西北,岂不自缚手脚。


    “妾身边自有四名婢子随行,回京之后,家中几位兄长亦会多方照拂。沈齐是世子爷麾下得力干将,西北战事吃紧,还是留在此地供您调遣更为妥当。”


    赵域怎会看不穿她心底的顾虑,只是此事他早已拿定主意,并无退让余地,“莫要胡思乱想。我派沈齐随行,不过是为护你周全,多一层依仗,我方能稍稍安心。”


    甄芙缓缓自他怀中起身,立在他身前静静望着他,轻声反问,“倘若妾执意不应呢?”


    赵域皱起眉头,出发在即,甄芙不想同他再起争执,片刻只道,“罢了。”


    连绵两日的阴雨终于停歇,庭院中海棠枝叶经雨水冲刷,满目翠色,更是显得绿意逼人。


    甄芙踩着微湿的地砖,一步一步走到府门前。


    赵域亲自将她扶上马车,放下帘子后,翻身跨上了旁边的乌骓马,然后道了声动身。


    两个时辰后,便到了临邑界边的那处茶棚。因着云州打仗的关系,周边的郡府已不让人随意出入,那茶棚也已歇了生意。


    不过短短时日,茶棚周遭便荒草丛生,门头悬挂的木招牌经风吹雨打,摇摇欲坠。


    李敛带着小福星一早便轻装骑行,候在此处,只等着同甄芙和大皇子的车撵汇和。


    “公子,人来了。”


    小福星伸着脖颈张望一番,隐隐见着一队车马,连忙回头同李敛禀报。


    李敛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下白蹄乌的脊背,转头望去,一眼便瞧见策马行在队中的赵域。


    他将视线移至他紧随的那驾马车上,心下了然,想必是姐姐的车驾。


    为护大皇子平安返京,赵域早已吩咐修思净,自护卫营挑选两队顶尖精锐,再加上沈齐暗中带队随行一路防护,足以称得上万无一失。


    过了临邑界,随着一声令下,车队原地停了下来。


    赵域翻身下马,走到大皇子车驾旁,二人闲话几句。待大皇子准备重回车内时,忽然抬眼看向赵域,郑重开口,“世子叔,您尽可放心,我定会好好照拂姑姑。”


    赵域淡淡弯了弯唇角,“如此,那便有劳你了。”


    大皇子犹豫一瞬又道,“不论世子叔心中如何看待我,我此番前来岐山,本意是想跟随您习得治军本事。只可惜我能力浅薄,非但没能在军中尽一份力,反倒劳烦世子叔分出人马一路照拂。”


    赵域闻言倒是缓了神色,抬手替赵元成拂去被风吹乱的斗篷边角,温声道,“你尚且年少,建功立业何须急于一时。外头风大,回车里歇息吧。”


    说罢,他转身叮嘱随行护卫几句,方才折返至甄芙马车旁。


    周遭随从见他走来,心知二人有私语要说,自觉退至数丈之外,留出独处<a href=tuijian/kongjiaarget=_blank >空间</a>。


    隔着一道车帘,赵域声音放的极轻,内里藏着从未有过的温柔,“车队马上便要起程,可还有话要同我说的?”


    半晌,只听里面的人淡淡吐出二字,“未有。”


    这是还在置气,赵域勾起唇角暗骂一声——没心肝的女子。


    嘴上却又软了下来,“西北离上京两千余里,叫沈齐去,也不单是为着你。如今京都各方势力暗流涌动,值此风口浪尖之际,你总要为元成多想想。”


    片刻,只见一只素手探出帘外,手上是一封薄薄的信函,“妾要说的话,都留在信上了,世子爷拿回去再看吧。”


    赵域一愣,未曾想她竟给他留了信,顿时心下熨贴不少,他接过信小心的放至怀中,柔声道,“依你。”


    说罢犹嫌不够,只觉心底情愫难抑,他伸手攥住她未来得及缩回去的指尖,两人隔着一道车帘,静默片刻。


    未免耽搁行程,赵域轻轻摩挲片刻她的手背,方才缓缓松开,低声道,“去吧,待西北事了,我便回京同你团圆。”


    这回甄芙没有叫他久等,她声音不大,却字字恳切,“赵域,保重。”


    她话音落定,赵域抬手示意,四名贴身婢子快步走到马车两侧,随时待命随行。


    “照顾好她。”留下这句嘱托,旋即翻身上马,侧身退至路旁,静静目送车队缓缓远去。


    不过片刻功夫,道路之上便只剩漫天不散的尘土。


    江平立于一旁,悄悄打量赵域沉敛的面色,不敢贸然出声。未过多时,沈齐悄然现身。


    赵域按了按藏在胸口处的信,道,“护好她,不得有半分差池。”


    沈齐应是,顿了片刻又见赵域开口,言辞之间似有恼意,“叫你的人盯死李三,不许其近她的车驾半步。”


    沈齐顿了顿,只好又硬着头皮应许下来。


    方见赵域缓下脸色,抬手一挥,示意沈齐离开。


    “回大营。”


    沈齐一动,便见赵域调转马头,带着江平与数名贴身护卫,策马直奔岐山主营。


    周兴昀早已在主帅大帐中等候许久。赵域尚未归来的这段时间,他一直拉着修思净诉苦,满脸愁容。


    周兴昀已在营帐候了些许时候,赵域未归之际,他便甩着脸面同修思净歪缠。


    “修先生,修大哥,您可得帮帮我。前几日使君忽然下令,将孙万昆之女调拨至我麾下。我原想着她一介女子,安排至后方做文书记事,也算顾及孙家颜面。可那孙少微性子执拗,执意要入骑兵营上阵。”


    说到此处,周兴昀满脸苦恼:“大哥您清楚,骑兵每逢战事皆要冲在最前线,凶险万分。倘若她在我营中出任何意外,我实在无法向孙万昆交代。再者,骑兵营一众参将皆是粗犷武人,听闻要接纳一名女子入营,个个百般推脱,像是要老子要杀他们亲娘一般。”


    当真是难办。


    修思净听完他一番抱怨,神色淡然,不慌不忙斟上一杯温热茶水,推至周兴昀面前,缓缓开口,“我若未记错,你前些日子还夸过孙家小姐知礼,怎得如今她入了你军中,倒又推脱起来,难不成定安是叶公好龙?”


    周兴昀垮下一双英武的眉毛,“我当日夸她,是说她宜入使君后宅,可未叫她入我麾下军营。”


    “哦?”修思净放下手中简册,目光淡淡扫过周兴昀,语气不冷不热,“男子披甲上阵,纵使以身殉国亦是无上荣光,到了孙小姐这里,反倒成了需要旁人周全的麻烦?如此说来,定安心底,原是瞧不起女子。”


    “怎会,我何时瞧不起女子了!”周兴昀连声否认,他犹豫了片刻又道,“话虽如此,只是……她到底是孙府小姐,是,她确有几分本事,可到底是个女儿身,同一众大老爷们没日没夜的混在一处,若日后生出什么变节,毁了她的名声,岂不多生事端。”


    “军中有纪法,亦设女子营房。定安,你是不信你麾下的兵,还是不信你自己?”


    周兴昀一时语塞,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辩驳之言,最后重重一拳砸在案上,长叹一声,“罢了,我说不过你,使君去了何处,几时归来,我求他收回成命便是。”


    “你既唤我一声大哥,那便是兄弟一场,我倒劝你歇了心思。”修思净提笔蘸墨,在摊开的军务文书上批注两行,方才抬眸看向周兴昀,缓声同他分辨,“孙府小姐,不入营地便要入使君内宅。若使君同意,何必费此周章,若他不同意,你此去也是枉然,不过白触霉头罢了。”


    周兴昀听着憋屈,端起手边的茶碗一饮而尽,又烦声道,“若孙少微有使君身边的那个甄氏半分刁钻的心思,此刻大家便都不用烦了。”


    言下之意,倒是孙少微不争气,才落得无法入府,只能从军的处境。


    只听修思净轻斥,“休要随意攀扯小夫人。此事小夫人早已同使君商议妥当,使君非但没有应允纳孙小姐入府,反倒直接将人送入军营。定安,你既清楚使君心意,往后面对小夫人,更该多几分恭敬。”


    周兴昀知晓修思净这是在提点他,半晌,悻悻道,“还要如何恭敬,我再差人往大都督府送些绫罗绸缎予她讨好,可行?”


    修思净摇摇头,“她今日已随大皇子返京,使君此刻迟迟未归,便是亲自出城送行。”


    周兴昀闻言惊得从座上起身,眼中透着些许不解,“她,为何要在此时离开?如今军中有她捐的大笔钱粮,同北梁之战,结果几乎可见。届时她随使君一道凯旋归京,岂不风光?”


    修思净将批阅完毕的公文一一分类整理,需要赵域亲自定夺的单独归置在他的公案之上,其余批复妥当的,尽数交由文书分发至各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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