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便是应允,甄芙心头一松,睡意和疲惫瞬间席卷上来,“如此,那此事便劳世子费心权衡。”


    片刻后,赵域缓缓开口,“举贤避亲,便将人送至周兴昀麾下吧,年轻人凑作一堆,尚有话说。”


    怀中许久不见动静,赵域微微低头看去,甄芙已然沉沉睡去,想来是连日操劳累极。许是睡姿不甚舒适,她呼吸间略显沉重。


    他小心的把人放平在榻上,取了薄毯为她盖好,然后才躺回她身边,侧身将人抱住。


    伴着夜雨,沉沉睡去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动身前一日,孙少微差人来大都督府送了拜帖。她如今隶属周兴昀麾下骑兵营,既为军中人,便不得随意登大都督府门,只好邀请甄芙前往香云楼一叙。


    甄芙本无心赴约,不过她要往风华斋去一趟,顺道见一面倒也无妨。


    “小夫人,您来了。”


    香云楼内客人寥寥,孙少微早已选了里侧雅座等候。一见甄芙跨步进门,当即起身快步迎上前。


    知渔目光淡淡扫过她身上朱红战衣,只觉眼前这位的精气神,与往日困于深宅时判若两人。


    甄芙颔首应声,落座之后含笑看向孙少微,“孙小姐叫我过来,是为言谢还是清算。”


    孙少微神色带了几分犹豫,连自己也说不清执意约她相见的缘由,等回过神,人已坐在茶楼等候许久。


    “我自己也分不清。”她眼底翻涌复杂心绪,又重复一遍,“我不知晓,入营从军的心思我已歇了几载,我听父亲母亲的话,弃了刀棍,在府中随教习嬷嬷学规矩学管家学三从四德,在我认命之际,又同我说我有了入营的机会。而这些,不过是小夫人您一句话罢了。”


    甄芙闻言轻笑,指尖轻点盏中温茶,在光滑案面上缓缓划出浅痕,抬眸淡淡看向她,“入营之事,我事先便已派人送信告知你,去留全凭你自己决断。如今你身披戎装,总算得偿所愿,我实在不懂,孙小姐心中何来委屈?”


    “我不该委屈么?”孙少微目光落在案面渐渐淡去的水痕,无法理解甄芙这般轻描淡写的态度,又怎么敢用如此轻飘飘的两个字,来形容她心里的兵荒马乱。


    孙少微心底翻涌万千愤懑,语声带上几分怒意,“甄芙,你是不是十分得意?得意我母亲三番四次放下身段登门求你,得意孙府一族前程荣辱,全系你一念之间?”


    “强者主宰别人命运,弱者素来只会怨怼。”甄芙语气平静无波,“世道向来如是,孙小姐若有闲情不如留在军中好好建功,日后大可一力将你孙府的前程挑起,也叫你母亲因你而挺直腰背。”


    她说完,从座上起身,没耐心再陪没经过风雨的温棚花朵浪费时间。


    只留孙少微独坐原位,望着案面上快要干透的水迹,独自闷坐生闷气。她本心是专程来道谢的,可不知为何,一见到对方那副把什么都捏在手里,又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,便从心里生出一股气闷。


    待到茶楼伙计上前收拾空茶盏,只见她抚着抹额,盯着案面上将干不干的矫情二字,喃喃道,“又冲动了。”


    从茶楼出来不过几步,便到了风华斋。小福星在门前修了良久,看到甄芙便立马禀给李敛,不过片刻便见他迎了出来。


    看到甄芙,他眼眶便红了,语气里也带着一些忐忑的委屈,“姐姐。”


    自那日在海棠园挨了她一巴掌后,李敛便日日在宅中思过,悔过书写了一封又一封,日日差人递到甄芙手里,但日日没有回应。


    是以,这些日子他过得犹为煎熬,好不容易盼来了知渔,却未想竟是甄芙叫他回上京的消息。


    那日在书房,他攥紧知渔留下的书信,指尖一片冰凉麻木。他心底清楚,遣返回京定是赵域的意思,可甄芙终究点头应允了。


    依旧是往日闲谈的那间茶室,甄芙落座后,眉眼柔和看向他,“回京的行囊可收拾妥当?若是尚有缺漏,只管吩咐知渔带人前去打点。”


    听了她的话,李敛眼眶中堪堪压下去的酸意又冒了上来,“谢姐姐关心,都已经收拾妥了。”


    甄芙瞧出他低落消沉,抬手轻拍了拍他垂垮的肩头,“你在西北数年甚少归家,李侍郎与李夫人日夜牵挂,也到了你回堂前尽孝的时候。阿敛,回京并非坏事,眼下京都局势纷乱,于你而言,未尝不是崭露头角的机遇。”


    “可我只想守在姐姐身边。”李敛鼻尖微微发酸,眼底蒙上水光,带着一丝卑微祈求,“即便如此,他依旧容不下我,是吗?”


    “同他无关,是我想叫你回去。”她抬手轻轻触碰他脸上的疤,“你在西北捐献粮种有功,有了使君亲笔举荐请功的信函,再无人能随意阻拦你的前路。”


    李敛神色黯然,贪恋她指尖转瞬即逝的一点暖意,心中却清楚,只凭那道小小的鞭痕,必然留不住她。


    况且,他要的也从不是她的愧疚。如果这是她最终所愿,那他便去做,一如六年前她说要行商,他当时亦是眼睛都未眨一下,便追随了她的脚步。


    “我知道姐姐为我好,我听姐姐的话。”李敛抬起低垂的头,目光坚定而殷切的看着甄芙,“姐要我做什么都可以,我可以是姐姐的马前卒,也可以是姐姐手里的一把刀。”


    甄芙摸了摸他的头,未语。


    此刻,冯长尽从外面走了进来,“小姐,您来了。”


    甄芙抬手示意冯长尽落座,知渔执壶上前,为他添上一盏热茶。


    待冯长尽端盏饮下一口,甄芙方才语气清淡开口询问,“殷韶那边近况如何?”


    “回小姐,人已跟随摘星阁一行人离开,看状态应当是顺利拿到了解药。属下早已安排人手,伪装成殷将军昔日仇家,数次半真半假袭扰韶华郡主车驾。从随行护卫增派的人手来看,景王已然上心留意此事。”


    “选个合适的时机,将摘星阁的消息透到景王府。”


    冯长尽闻言几分迟疑,“据底下人回报,殷姑娘在摘星阁位次不高,即便景王向阁内下达红绸密令,任务多半也落不到她头上。”


    甄芙端起茶盏,唇角噙着淡淡笑意,“机会已经摆在她面前,能不能把握住,也只能看她自己。”


    说到此处,她抬眼看向冯长尽,细细叮嘱后续安排,“今日唤你过来,便是交代此事。待我动身回京,西齐传来的所有情报,只能由你经手决断。若殷韶能顺利入得景王府,你即刻传信给二哥,他自然清楚后续如何布局。让西齐各方旧部,力所能及之处,对殷韶尽量照拂一二,但务必叮嘱所有人,万事以保全自身为先。”


    冯长尽躬身应下,目光悄悄瞥过一旁失魂落魄的李敛,不动声色再度开口询问甄芙,“殷姑娘这边属下自有分寸,底下人手行事都会谨慎克制,尽量避免与摘星阁正面冲突。倒是小姐,为何忽然决意返回上京,莫非是大都督的安排?”


    “与他无关,是宫中传召。”甄芙指尖摩挲茶盏外壁精致花纹,沉默片刻,又补充一句,“日后风华斋与西齐势力,但凡遇上你无法决断的难事,若是情急,不必等二哥消息,直接持了我的手信去找赵域商议。”


    此话落地,室内几人神色各不相同。


    冯长尽与知渔眼底皆是淡淡讶异,二人从未想到,甄芙心中竟这般信任赵域。


    唯独李敛脸色惨白一片,方才听闻甄芙也要回上京时的那一点欣喜,皆被她最后一句话冲刷得荡然无存。


    他比旁人都清楚,甄芙看似待人温和随意,骨子里却极是疏离淡漠。便是当年二人定下婚约,他也未能真正走进她心底分毫。唯一的转机,是二人解除婚约后,他因她损毁名声,落下脸上疤痕,才换得她几分愧疚,二人关系方才稍稍拉近几许。


    可如今,她竟坦然告知冯长尽,自己离开西北之后,风华斋全部基业与后路,皆可交由给赵域决断。


    可知,风华斋,是他陪在她身边六载,拼杀下来的基业。


    她却是这般,轻易的将一切托付旁人。


    而这人,还是她名义上的主君,这般落差,焉能不叫人心灰意冷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无


    第82章 她言辞恳切


    次日一早,回京的车马便已经汇集在大都督府门外。


    整个晨间,甄芙脸色都不大好,倒是赵域忍着离情,早膳时替她盛汤布菜。


    等用完早膳,趁着一众婢子在外搬运行囊的间隙,赵域半揽着她坐回内室榻上,低声开口,“气性怎的这般大?你即刻便要启程,此去千里,相见不知几时,你当真要狠着心的带着一腔冷意与我分离?”


    “哼。”只听甄芙冷哼一声,“世子爷还知晓妾一会便要起程?昨夜榻间妾那般求您,也未见您有半分怜惜。”


    此事确是赵域理亏。昨夜他本想将人拥在怀中说几句贴心话,可一想起白日里她与李敛相见一事,心底妒火翻涌,再叠加临别在即的不舍,终究失了分寸,行事多有孟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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