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芙试过冷暖,正欲放开他的手,却不想被对方用力扣住。
只见赵域翻了个身,一手搭在眉眼处遮住烛光,一手死死地握住她的手不放,吐出来的话也冷的像外面的雨,“不是闹着要回京都么,这会又过来做什么?怎么,还要继续劝我将孙氏纳入后院,同你做了姐妹?”
甄芙懒理他话里的阴阳怪气,轻声道,“世子爷晚膳用的少,又同妾置了一肚子气,前院书房经久不住,夜雨不歇,妾怕世子爷冷着饿着。”
她说着便伸出另一只手解开他颈间的领扣,赵域一愣,便有些恼怒的按下了她的手,目光沉的像是能滴出水来。
甄芙知晓他误会了自己的举动,只好噙着笑同他耐心解释,“世子爷身上被窗外的风带的起了潮气,若不换了仔细生病,妾给您带来了干爽的寝衣,现在换上可好?”
窗外的雨滴打落在贝类镶嵌的格窗上,发出滴答的声响。她哄着他的声音那么轻柔,昏黄的灯光把她的脸映得那么合人心意,可她的心和意志却又硬的像被雨水冲刷过的青石地砖。
“不用管。”赵域用了极大的意志力将她的手从颈间推开,冷着脸翻了个身。
若非他另一只手还紧紧跟她握在一起,差点便要将人骗了。
甄芙也不跟他客气,伸手抓住他的襟口猛的一扯,几颗铜扣便崩飞出去,落在地上滚了好久,才堪堪停住。
赵域被她的举动气得额角微跳,正欲开口却又被她用微凉的手指掩住口。
“世子爷同妾置气,便别拿自己的身子玩笑。”她说罢取了干净的寝衣,捧到他面前。
赵域便只好在她执着的目光里,不大情愿的按着她的意思换上。
等系好衣带,便听他冷淡的开口,“既然衣物已经换过,你便回去吧。”
“嗯,换了寝衣可世子爷的胃却还空着呐。”甄芙从食盒里捧出一碗参粥,拿调羹搅了搅,然后端到他面前。
这回赵域倒没同她争执,直接取了碗三两下喝完。
他将空碗抛回案上,不咸不淡的看了她一眼,似乎在问还有什么要说的?
甄芙果然没叫他失望,将那碗放回食盒中后,微微一笑,同他道,“既然世子爷已经穿暖吃饱了,那便再来同妾谈谈正事罢。”
赵域不动声色的取了一碗温茶漱口,“何为正事?”
“纳孙氏,同妾回京。”她说的半分也不心虚,说罢眼尾一挑,像极了宫里养的从番国进贡来的狸奴。
赵域仍记得那通体雪白毛色油亮小东西,拿那双靛蓝的眼睛瞧人时总带着几分睥睨之意。你伸手抚它,稍不顺心它便亮出利爪,你若生气不理它,它又挨挨蹭蹭把头伸过来一脸讨好。
可她并非狸奴,修思净说的亦并非妄言。
赵域未语,他穿着一袭玄黑寝衣,一手支在榻上,一手慢慢抚上那细白的脖颈。
夜风透过窗棂的缝隙吹过烛火,灯头微微一晃,映出那沉黑眼底的杀意。
这不是第一回 ,甄芙抬手覆上他的手背,像是不觉颈间的压力一般,轻笑道,“若是世子爷真不想叫妾活,便该什么都不问的放妾回上京,又何必劳您亲自动手。”
赵域不为所动,“巧言令色。”
甄芙并未用力,便将他的手从颈子上拉下来,有一只小小的飞虫围着烛火旋转,她觉得有趣,便多看了一会。
良久,才回身看向赵域,“孙府在西北也算有些根基,孙将军虽已老矣,可在西北这片军事重地做个守城老将,却也不在话下,为长远故,世子也不该拒亲。”
只听他冷哼一声,“孙府给了你什么好处,叫你这般不遗余力的为其游说?”
甄芙半真半假,“自然是世子爷给不了妾的。”不等赵域开口,又见她看着他拢紧的眉心,笑道,“而且,孙小姐挺好的,心性纯良性情耿直,同世子爷后院里的那些女子都不一样。”
赵域眉间漾起一抹冷意,漆黑的眼眸定定的凝着她,“我若偏好此道,当日便不会大费周章的将那些女人,从府中清出去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甄芙正色同他说道,“那些宫中的眼线,纵是策反也难加信任,而孙府是真心依附,纳孙少微则多一份死心塌地的忠心和助益,是一本万利的买卖,世子爷不会算不出这笔帐。”
“而且,孙少微不过是一个开始,世子爷既然要走那条路,便该知晓,笼络世家的法子,不外乎绑定姻亲,大家皆站在一条船上,才没有人中途凿船。”
半晌,只听他声音晦涩的问她,“那你呢?当时为何又不愿?”
甄芙一愣,方明白过来他问的是哪一桩,顿了一会才见她摇了摇头,“妾不知,或许是妾不喜赵宸厌恶宫城,又或许是妾——不喜做妾,谁知晓呢。”
若能重来,甄芙也不知自己是否会坚持当时的决定。
赵域瞧清她眼底的迷惘和不确定,漫不经心的捏住她的指尖微微用力,将人从游离之中拉了回来,“你的不愿便是不愿,我的不愿在你那里又算什么?”
“甄如意,你休想哄我,你入王府,身份定夺已叫我失了先机,若我再同赵宸一般,兴三宫六院——”
话未说完,意尽言明。
这一刻,赵域心底十分明白,他绝不甘心只同甄芙做利益互换的合作伙伴。他也不要相敬如宾的疏离客套,他要的是相知、是偏爱、是独一无二的相守。
烛火摇曳,两人对视片刻,彼此之间的想法和意图在不明朗的灯影下,如此的一目了然。
不知过了多久,甄芙眨了眨微酸的眼睛,眼尾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,像是春燕的尾翼,讨喜又灵动。
她松口让步,“孙少微可以不入内宅,但妾必须回上京。”
赵域瞪着她,眼底有弥漫的笑意,但又刻意板着脸,像是十分不满她执意回上京的决断。
甄芙便往前一扑,叫他抱了个满怀,她亲昵的坐在他腿上,双臂圈住他的肩颈,两人听着雨声静静相拥。
“有世子爷在此坐镇,依妾看来,西北战事最迟拖至年底。无论胜败,他都不会允您平安回京。更何况皇后有召,却未必是她一人的意思,瑞王事端一出,京中局势本就紧张,您不该在此时拦妾。”
她将额头抵在赵域的肩窝轻蹭,片刻叹了口气,“再言,不说王妃郡主,便是为着妾的父兄,妾也没有不回去的道理。”
赵域双臂骤然收紧,牢牢拥住她,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担心,“你既知晓时局紧张,又知他的不怀好意,那更该知晓,我是不放心你回去。”
甄芙被他紧紧的抱着,她安抚似的,在他宽阔的后背轻轻拍着,“妾知。但正因为知晓,才不得不回,妾回去替世子爷盯住朝中风向,若能占得先机最好,若无,即便局势难逆,也要淌出一条后路。”
赵域闻言握住她的后颈,将人从怀里慢慢拉开,他望着她眼底有浓烈得化不开的情意,也有凶狠的要命的警告。
他咬着她的唇,恨不能将其吞噬,“甄如意,你若敢以身饲虎,我绝饶不了你!”
这便是允了,甄芙心下一松。
良久,只听她含混而肯定的说道——
“他不配。”
唇上的力道一轻,啃咬化成轻柔细腻的吮吻。
他像是终于满意了,“你是我的。”
……
作者有话说:
赵域:心满意足甄芙:温水煮青蛙
第81章 甄芙,你是
孙少微不入内宅,最终入了军营。
她自幼长于军营帐中,日日看父兄排兵布阵,操练军马。少时便勤练武艺,枪法精湛,营中数名成名参将,都曾在切磋时在她手里吃过败枪。若非身为女子,凭她一身本事,怕是早就拼出战功。
那夜帐内夜雨淅沥,甄芙依偎在赵域怀中,说了许多话。到最后,她抵着对方的颈窝第一次同他提了要求。
“妾此回京都,归期难料。临行之前,想向世子爷讨一个一劳永逸的保证。”
彼时赵域只觉怀中人越发顺眼,如何稀罕都不为过,咬了咬她小巧的耳垂,言辞之间带着亲密的鼓励,“你我之间何谈这些,你说便是,我总会叫你如愿。”
“为断孙家攀附后宅的念想,妾想请世子下令,召孙少微入军营效力。”
话音刚落,耳际一阵微麻的疼,随即听见他低低发笑,语调带着几分戏谑,“你怕什么,嗯?怕我出尔反尔?”
他话音一转,语气里便带了些狎眤的调笑,“依我看,反复无常的分明是你甄如意。先前劝我纳孙氏入府的是你,如今又打翻醋坛子百般阻拦的也是你。”
甄芙任由他误会,半句不辩解,她只在意最终结果,抬眼看向他,“那世子爷,应是不应?”
赵域将她牢牢揽在怀里,齿尖轻蹭她的下颌,略一思忖,“先前辛月入静查署已有先例,是以孙氏入营并不算十分出格。只是安置在哪一处营地,还需仔细斟酌。”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