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如何不知,凭女儿的心性并不适宜内宅生存,尤其见过甄芙以后,更是笃定少微在她手底下绝争不出立足之地。于是,孙夫人逐渐转了心思,她想甄氏九曲玲珑,得使君欢心,又出身高门,扶正不过早晚,若能依附也好。
只是未想,今日过来投诚,态度表完,对方却给了她另外一种可能。
或许不必牺牲女儿,也能保全孙家世代荣光。但前提是,孙府必须做到她方才所表之事,若存有二心,孙夫人也有理由相信,眼前的康庄大道转瞬便会化作万丈深渊。。
甄芙瞥见孙夫人眉间萦绕的迟疑,并未催促逼迫,语气平和舒缓,“孙夫人不必着急决断,兹事体大,是该回去同孙将军细细商议,事成与否,则不损我同孙小姐之间的交情。”
孙夫人闻声,即自座椅上起身,她走到堂前冲甄芙郑重一礼,眼底只剩落定后的果决,“多谢小夫人体谅,但妾代表孙府一门,再同小夫人表一回态,孙家愿意替使君替小夫人守好西北,且唯认小夫人为帅府主母。”
甄芙唇角漾开一抹笑意,叫知渔将孙夫人扶回座上,又道,“有夫人这句话,我便能放心了。既然夫人信重我,我便托大的给夫人一句提点,将门子弟并非只能困于沙场。我闻府上二公子满腹文采,却被孙将军强硬征召入军,夫人可知,乱世武兴,太平文兴的道理?”
“小夫人提点得极是。只咱们孙府一府粗人,素来只知在马背抡杆子挣功名,在西北尚能勉强回寰,可西北之外并无深交,是以只能在家门前打转。”
“那是从前。”甄芙稳坐檀木座椅,八风不动地望向孙夫人,“如今京都朝堂广纳贤才,像二公子这般满腹经纶的才子,不该埋没在西北漫天的黄沙之下。”
孙夫人抬眸望向端坐椅上的甄芙,看她一身素衣却仪态万千,心下生出一丝荒谬而大胆的猜测。她张了张嘴,最后只化作一声恭顺,“妾回去便令少延辞去军中事务,且把心思放在钻研学学问,静候小夫人差遣。”
……
望雁一路将孙夫人送离府门,折回风息院后径自往内室去了。
彼时,甄芙将接过来惜花从信鸽上取下的密函,坐到榻边细细看了几眼,见望雁进来随手递了过去。
望雁通读一遍,即刻吩咐惜花拿去香炉边焚了。
“皇后前几日传密信,催您即刻回京,二爷信上的意思却是恰恰相左——”望雁稍稍一停,只望着甄芙眼中透着问询。
甄芙淡淡开口:“二哥从不会强行左右我的决断,不叫我回去,是父亲的意思。”
“那小夫人心中可有定夺?”
“哼。”甄芙身子微微一侧,靠在铺着软缎的迎枕上,眼底漫开一抹漫不经心的浅笑,“我再有定夺,也要问过别人意见,他不允准,我的定夺又算什么。”
这话听着有些怨气,望雁将旁边冰盆子里镇的瓜果给她捡了一小碗出来,挑了个山竹剥好递过去,“方才在孙府夫人面前,您行事何等从容硬气,怎么才过一会,人便颓了下来?”
甄芙吃了两瓣山竹吐了一颗种籽,生无可恋的睨着她,把怨气吐出来,“行路难,尤其两千余里,只要一想到这茬,我又何止是人颓废,腿都软的立不住。”
“若是您心中已然打定主意,奴婢稍后便带人清点收拾行囊。只是使君那边,您打算如何同他分说?”
望雁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,既然赵域要将李敛遣回京都,那便是无意叫甄芙回去。她只担心,二人为此事再起争执。
“不如何。”甄芙摆摆手,未再接望雁手中的山竹,她取了绢帕拭着指尖沾染的汁水,然后慢慢道,“这话何需我来提及,瞧着吧,不出多久他自会来寻我。”
望雁动了动眉梢,心下了然。
果不其然,日暮时分赵域从军营折返府中,面上神色沉沉,明显心绪不豫。
晚膳席间,两人各自沉默,赵域只用了小半碗饭,便搁下了碗筷。甄芙反倒胃口极好,破天荒添了一碗饭,用完餐又吩咐知渔再盛一碗百合老鸭汤送来。
知渔欲上前替她撇净汤上浮的油花,却不想赵域伸手将那碗汤端了起来,执起调羹一副很有耐心的模样。
知渔见状同望雁对视一眼,不等甄芙喝完最后一碗汤,便心照不宣的悄悄唤了小婢们收拾了餐案。
待甄芙放下碗时,内室便只余她同赵域二人。
“吃好了?”他问,语气微淡,不辨喜怒。
甄芙抬眼扫过空空荡荡的食案,轻哼一声,从旁边端了一碗冰荔枝,“世子爷一进门便满脸沉郁,底下几个小婢尽被您吓得心神不宁,妾汤还未喝完,一桌子碗碟便尽数被撤了下去。”
赵域盯着她被冰荔枝冰的微红的指尖顿了一瞬,方道,“你既一眼看出我心中不快,方才为何不闻不问?”
“妾不想往枪口上撞呗。”甄芙坦诚的说完,将剥好的荔枝递到他手里,又很是善解人意的问,“那妾此刻再问,可还来得及?”
赵域指尖捏着莹白荔枝,任由果子在掌心轻轻打转,却始终没有送入口中。此刻他胸中躁动已然平复,目光沉静笃定地看向甄芙,“你既心中早就清楚,又何必弄这些弯弯绕。”
“不过是跟世子爷学的罢了。”甄芙吃下一颗荔枝,不慌不忙的睨着他,“妾以为,妾与世子爷纵然做不到心意相通,至少彼此也有几分相知。如今看来,倒是妾自作多情了。”
一室沉寂,片刻,只听赵域缓声道,“你想让李敛重返仕途,我便顺着你的心意成全他。我原以为,你该心中欢喜才是。毕竟,心心念念这些年,也算了却你一桩心愿。”
甄芙怎会听不出他话语里裹挟的酸涩与怨气,随手将剥了一半的荔枝丢回瓷碗,抬眸看向他,唇角掠开一抹浅淡凉笑,“如此,那妾确实要好好谢过世子爷,谢您帮妾偿了旧债。只是世子可知,今日修先生过来见妾并说了您的意思时,妾在想什么?”
她稍稍一停,然后冲着他凉凉一笑,“妾只觉得,像叫人一巴掌抽到了脸上,从前的那点自得全成了自以为是。分明我同世子爷昨夜还相拥而眠,今晨又一道用了早膳,您明明有上百次当面同我坦言的机会,可您偏偏遣了旁人过来传话。”
赵域觉得自己待她的容忍,日渐增多,他看着她的强词夺理,竟还想帮她将剥了一半的荔枝剥完,然后再看着她吃下去。他这样想,也这样做了。
那颗晶莹剔透的荔枝放在她手里时,他才慢声开了口,“我只是不愿再因李敛,同你生出无谓的争执。但,这也不是你叫修思净劝我纳孙氏入府的理由。”
他闭了闭眼,似是拼命压抑心底翻涌的万般情绪,可眼底的那一丝猩红,却出卖了他。
“甄如意。”赵域沉沉的凝望着她,语声低沉而晦涩,“我时常会想,你究竟有没有心?”
……
作者有话说:
甄芙:没有。赵域:
第80章 他像是终于
赵域摔门而出的时候,候在廊下的望雁面色寻常的叫小婢子将院子里的灯熄掉一半,再把院门销好,便掀开帘子进了内间。
赵域从风息院离开后,并未离府,他在院门前立了一会,提步去了书房。
自打来了西北,不是宿在军帐中,便是在风息院同她一道,几年未曾住过的书房内间,显得清冷异常。
江平见赵域脸色黑沉,一时也不敢多话,战战兢兢的铺好床榻,又沏了一壶热茶放在案头。
赵域懒理他面上的忧心,抬手把人挥退。
一时,空旷的寝室便只剩下他一人伴灯而坐,灯芯发出寂寥的哔剥声,一如他此时面上的光景。
夜半,窗外下起了零星小雨,赵域无意移步内间,索性在临窗的榻上和衣而眠。他听着窗外的雨声,满脑子全然是那没心肝的女人的一言一行。
明知他不愿,非要他纳孙万昆的女儿入府。
明知京都的形势凶险,非要请命回去。
赵域只觉得恨得牙根酸软,他盛怒失态,疑心她归京是牵挂李敛,提议纳孙氏,不过是想寻个名目,与旧人光明正大往来。
赵域不想再回忆,那些愤怒过后的口不择言。尤其,她从始至终的冷静更叫人挫败。
朦胧间,他听到江平在门外禀报,“使君,小夫人过来了。”
接着便听门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就听她同江平道,“夜深雨凉,江侍卫快些回去歇着吧。”
江平见书房未传来动静,心下了然,冲甄芙一揖便折回侧厢房睡去了。
房门从里面轻轻合上,在无声的雨夜里显得尤为清晰,接着便便轻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甄芙一手提灯,一手提着食盒,慢慢走到春榻旁。
赵域侧身躺在榻上,仍穿着那件回府时才换上长衫,虽是夏夜,可他躺在未合拢的窗旁,身上半点没有铺盖,也不怕着凉。
她将食盒放在小案上,将案上的烛台点燃才吹熄提来的羊皮小灯。褪了软鞋将支着窗台的竹竿取了下来,阖上窗摸了摸赵域的背,果然有些微微的潮意,好在手上还算热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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