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行时,叫她幻化成替身;来到西北后又以她为引,同赵域立下心照不宣的白银盟约;便是最后要将人送还回西齐,也要将泄密的雷甩还给宫里。
赵域知道修思净不会无端将此信拿出给他检阅,揉了揉额角,隐下淡淡的疲意,看着修思净漫声开口,“你若有话,但说便是。”
修思净略略一顿,只道,“小夫人心思缜密,才智谋略皆是过人。风华斋在她手中不过短短数载,便能经营成天下第一的商号。如今,她又主动替使君分忧内宅交际,更是不惜拿出半壁财力助使君成就大业,属下只担心,她日后要的,并非一个正妻之位。”
赵域脸色微淡,轻轻捻着拇指上的扳指,片刻方沉沉的看着修思净,“说下去。”
“属下以为,凭小夫人的出身同才情,纵使什么都不做,那个位置舍她又其谁?更何况,使君待她亦是一片……”
余下二字,修思净未说出口,但他们二人皆明白,那是何意。
赵域沉默片刻,勾起的唇角带出一丝无甚温度的笑,“自她入得王府,甄府一门,可是忙的紧。”
赵域一离上京,甄长庚便着急忙慌的将甄府女眷幼童一并送离京都,甄长镝误打误撞如今倒是成了宫中红人。至于甄长卿,更是半刻也不得闲,先是火烧北梁粮仓,放大两国争端,又趁他离京都之际教唆端王谋反,上蹿下跳的模样跟旧时一样叫人生厌。
想到这里,他眉心一蹙,眼底掠过几分薄嗤——这便是他甄怀远,养的几个好儿子。
但想到甄芙,赵域的眼底又生出几分温度,修思净的话确实没错,如今他已经然不能像当初一般,无动于衷的看着宫中对她欺辱打压。
可纵是有两三分情意,他也不会由着她生出不该有的心思。
帐中寂静,过了一瞬才听他问,“皇后那里可有动静?”
修思净咽下眼底的复杂的情绪,回道,“自泰丰台出事后,圣上身体一直违和,皇后贤良淑德自然侍奉左右,二皇子的腿怕是好不了,众臣商议再三,一力推举大皇子出面监国,皇后再三推辞,不好罔顾臣意,召回大皇子的密旨已经从京都发出,不日将抵达西北。”
宫墙内精致恢弘,内骨却写满残酷血腥。这一局,皇后借力打力,贤妃和二皇子彻底出局。
宫中生变,圣体欠安,大皇子此时回京,是众望所归,赵域并不惊讶皇后的筹谋。
他只关心另一桩,只见他一针见血的问修思净,“皇后密旨中要召回的人,便只有大皇子一人?”
修思净在心中犹豫一瞬,还是如实回答,“皇后言,大皇子臂伤未愈,召小夫人一路随行,以便照护。”
说罢,又单膝跪地请罪,“属下心存私念,刻意瞒报,请使君责罚。”
甄芙来西北不过月余,可她的言行处事,桩桩件件跳脱常情,修思净身为赵域身边的谋士,自然瞧出她的野心,可他也看清赵域对她的上心。
此女诡谲,最善攻心,修思净不想赵域陷的太深,因她影响日后大业决断。
皇后召她回京,本意是为制衡成王府再加一码。是以,修思净便想将计就计,由着皇后意思,将人困入宫城,以静观后变。
半晌,只听赵域哼笑一声,才淡声质问,“你以为,我会将她留下?”
修思净心中万千说辞堵在喉间,终究不敢直言辩驳,只深深俯身再请罪责,“是属下自作主张,请使君恕罪。”
“哼。”赵域又是一声冷嗤,抬手将案角的公文挥落,他自案后起身,临离去前垂眸看向跪地的修思净,冷声道,“妄自猜测上意,你何止是自作主张。跪足两个时辰,便算小惩大诫。”
修思净垂首应是,又多余的在赵域的语气中听出一点恼羞成怒。
两个时辰后,修思净方扶着酸痛发麻的膝盖走出帅帐,一掀帘便遇到了风风火火的周兴昀。
“修先生,你这是怎么了?”
修思净神色如常,不答反问,“定安,可是来寻使君?倒是来得不巧,使君两个时辰前便回了大都督府。”
周兴昀脸色怪异的嘀咕一句,“使君这会儿回大都督怕是有好戏瞧了。”
不等修思净开口,周兴昀一把攥住他的胳膊,“不瞒先生,我将从岐山府衙回来,在街边瞧着那妖女……”
修思净打断他的话,垂眸看了一眼隐隐作痛的膝盖,淡声提醒他,“定安慎言。”
周兴昀挠挠了头,只好道,“你们口中那位小夫人,同李侍郎府家的老三在海棠园赏花,拉拉扯扯的半点不知避嫌。”
他说完见修思净不语,又道,“李家那个一瞧便对她有几分意思,修先生,使君最是信重你,不若你寻个机会提点使君二句,叫他将内宅看严些,毕竟那妖……那甄氏有几分手段,觊觎她的又何止李三一个。”
修思净斯文的脸上隐现厉色,“那你更该知晓祸从口出的道理,往后这些话便烂在肚子里,你既知使君对她看重,便该想道,此话若被他听见,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了你。”
周兴昀确实看不贯甄芙的作派,在他眼里,女子就该三从四德,料理内宅,整日抛头露面,同男人周旋,又算哪门子事。
但他看修思净面色凝重,自知方才说的话有些过份,讷讷的应了声是。
过了一会没忍住,又道,“我只是替使君不值,她有什么好的,贵女的贞静贤良半分没有,这才多久就把人弄的五迷三道。真说起来还不如纳了孙府那位,虽说那孙小姐少时也在军营胡闹,现在不一样乖乖拘在闺房,学规矩学管家。”
修思净目光复杂的盯着周兴昀看了一息,把年轻的小将军看的脸色大变,他不自然的摸了摸自家的脸,语气中颇是犹疑,“先生如何这般看着我,可是我又说错了话?”
修思净摇摇头,看了一眼远处漂浮的云朵和一排孤雁,淡淡提醒,“定安与其操这般心,不若仔细想想,你素来心思豁达,除却军中事外界俗务甚少记挂,说起来你同小夫人不过略见过两回,怎得便生出这般大的偏见?”
他撂下这番云山雾绕的话,便提步离开。只留下周兴昀站在原地,一时不得其解。
……
赵域从营帐出来后,同营中几个将首略作安排,便直接策马出了营地。
入了岐山城中,再行半刻便是最繁华的西街闹市。
赵域在岐山驻军良久,早闻海棠园盛名,忆起上回孙府宴请,甄芙醉酒夜里在帐中同他念叨这园中海棠开的如何惊艳,又想她初入府时,恰逢海棠花期,她总爱在发间簪两朵海棠花。
是以,路过海棠园时,他拉住缰绳停了下来。
江平见状也跟着停了下来,见他目光停在海棠园门前,便问,“使君,可是人入园一观?”
赵域沉默一瞬,方翻身下马,“随我入内选两盆花。”
赵域虽是一身常服,但海棠园的主人却是个人精,观他一身锦衣,又通体矜贵便知不是寻常。
脸上摆了个讨巧的笑,三两步迎了上来,“这位贵客可是过来赏花?园中设有雅间,若是您有闲情小人这便着人安排。”
赵域看着四下摆满的海棠盆栽,冷淡地拒绝老板的一腔热意,“不必,我过来择两盆花带走,并不打算做旁的消遣。”
谁知那老板像是认定他是个有钱的贵客,不愿同他只做两个海棠盆景的买卖。
“贵客若是不忙,不妨留下片刻。今日园中请了玉堂春的名角,再过一会儿好戏便能开场,那角儿可是千金难求,若非是风华斋出面,小人可请不来。”
风华斋?赵域眸光一闪,看向江平。
江平便凑过来同海棠园的老板道,“如此说来,这风华斋的面子倒是大。不过咱们海棠园也不差,若非如此,风华斋也不会在此设宴听戏。”
“那是。”说到这里,海棠园的老板脸上生出一丝自得,“莫说风华斋,便是这岐山城中数得的官家府邸要宴客请人,首选也是咱们海棠园,不瞒贵客说,上回这孙将军府的夫人宴客便是来的这里,这不巧了,今儿风华斋请的还是那位……”
江平见赵域脸色一淡,三两句哄着絮叨的老板说出对方宴客的雅间房号,便拉着人往一旁去了。
赵域独自穿过层层盛放的海棠花树,缓步登上二楼。
他行至悬着春意浓三字的雅间门前,一旁候着的侍者以为他是房中姗姗来迟的客人,很是殷勤地替人启开房门。
赵域提步入内,绕过雕花屏风,便见摆满佳肴的桌台,可席间却不见半个人影,只有那唤知渔和怜月的侍婢正围案布菜。
知渔见他进来,先是一惊,将要开口行礼,便被赵域抬手止住。
只见他面色微沉,漆黑的眸光藏着叫人生惧的厉色,轻扫房内布局,很快目光便在绣着月色海棠的帘子上落定。
不知是出于何种心绪,赵域在原地顿了片刻,才不紧不慢的走了过去,抬手微顿,挑手挑开那道帘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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