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目光在沈齐身上稍作停顿,随即掠开,转而勾着唇角看向身侧的望雁。


    望雁仍旧是那张冷脸,没什么表情的回望过来,只微微抬手,示意左手提着的包袱。那是甄芙让她给殷韶备下的。


    四日前的那一趟出走,不过是虚晃一枪。今日,才是甄芙为殷韶铺好的真正生路。


    殷韶被沈齐带进客室,未过多久就见殷韶被人从地牢里带了过来。


    除了发丝有些乱,看着精神倒还算好,她看到甄芙琉璃一样的眼睛微微亮,快步走到甄芙面前,“甄姐姐,你来接我了?”


    “是,委屈你了。”甄芙抬手替她取下粘在发间的一根稻草,言罢,她示意知渔先带殷韶去往马车等候。


    望雁心领神会,知晓主子另有安排,默然退至门外值守,隔绝内外。


    甄芙看着辛月一笑,客气的开口,“辛大人,若是方便我想同沈大人单独说上几句话。”


    辛月留下,原本是为了道谢。她不知甄芙是如何做的到,摘星阁悄悄潜进岐山的那批死士确实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。


    她郑重垂首,“那日小夫人交付的物件,属下已原样送至使君手中。”


    甄芙点点头,静等她的下文,片刻,未见辛月开口,只好笑道,“怎么,辛大人是在等我说感谢的话么?”


    “不。”辛月道,“是静查署谢小夫人出手相助。”


    她说罢抬手冲甄芙一揖,然后利落了退了出去。


    客室之内,一时只剩二人相对。


    沈齐上前半步,恭谨垂首,“不知小夫人留属下,有何吩咐?”


    甄芙没有急着开口,反倒先折回檀椅旁坐了下来,她不甚见外的冲沈齐比了个请的手势,“沈大人不必担心,闲聊两句罢了,还请大人坐下说话。”


    沈齐定定看她片刻,心绪微敛,终是在不近不远的位置落座,语态恭敬,“若有事,小夫人尽管直言。云州军能解困境,全靠小夫人仗义疏财,小夫人义举,叫属下佩服。这是云州百姓之幸,亦是全军之幸事。”


    “沈大人不愧是言官之后,当真是深谙说话之道。”


    甄芙淡淡一句,瞬时让室内温和的客套骤然沉淀,氛围亦在悄无声息间收紧。须臾,只见沈齐笑意不改,状似风轻云淡的同她道,“夫人此话何意,属下愚钝,一时倒听不懂弦外之音。”


    “无妨。”甄芙眉梢一抬,眼底浮起一层浅笑,“方才同沈大人说了,闲聊罢了。我只说说,沈大人便只听听,这话说过听过,只在这道门里。”


    她眸光浅浅落于他面上,缓缓开口,“论起来,沈大人同我风华斋也算旧相识。”


    三年前漠北捐粮一案,沈齐奉赵域之命,彻查风华斋,暗探数次围剿追踪,两相暗中博弈良久。彼时风华斋虽最终脱身,却也被他追查得不堪其烦,着实让人头疼许久。


    沈齐心头微凛,只当她要秋后算账,连忙端正姿态,诚恳道,“当年属下有军令在身,若昔日之举有冒犯小夫人之处,属下在此赔罪,只望小夫人莫记前嫌。”


    “大人不必如此。”甄芙淡然摇头,“昔日行事,皆是使君谨慎调度,大人不过奉命行事,何来赔罪之说?再者,此前江南一路,望雁一行能顺利辗转西北,多得沈大人暗中襄助,我心里清楚。”


    沈齐听罢苦笑一声,只道,“小夫人一手金蝉脱壳,实在叫人佩服。属下去江南亦是奉了使君之命,说到底,亦是使君心系您,看重您罢了。”


    这话不免添了几分恭维,甄芙笑了笑,抬眸望着门外。片刻,方语气淡淡的问沈齐,“使君心系于我,我自然明白。那沈大人呢,心中可还有记挂的人?”


    沈齐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门外,望见那道肃立清冷的纤影,心头微滞。须臾,他敛去所有微动,语态坦荡无波,“不瞒小夫人,属下少时家逢巨变,幸得使君出手相救,才勉强留得一命。若说属下有记挂之事,无非便是使君之命及军中庶务。”


    言下之意,只有公事再无其它。


    甄芙莞尔一笑,便从座上起身,“如此说来沈大人也算活在当下,堪称通透。也对,旧时人旧时事譬如昨日,昨日种种已去不可追。”


    她行至门槛边,止步回身,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,“既然沈大人没有同旧人相认的意思,那便该学会冷眼旁观和适时放手。将你的人尽数撤掉,望雁本事不输你分毫,无需旁人暗中帮扶,沈大人不必再做多此一举的事。”


    沈齐被她一语道破心中隐秘,一时语塞,亦无从辩驳。甄芙未给他开口的机会,转身便踏出客室。


    沈齐犹豫片刻,终究守着世家的礼数,下意识抬步相送。


    只是将行至门前,不想望雁回首,一道冷漠的眼锋过来,便将他生生钉在原地。


    她的声音一贯没什么起伏,仿佛方才甄芙在客室中同沈齐的谈话跟她没半分干系。


    “沈大人留步。”


    沈齐张了张嘴,终是没说出什么。


    好在望雁也不在意,留下那句警告的话,便一步一步紧跟在甄芙身侧,前行。


    署衙外的马车内,知渔已为殷韶重新梳洗一番,换了干净新衣,彻底褪去地牢的狼狈暗沉。


    甄芙从袖中取出那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信,重新交到殷韶手中,“稍后我们换车去往海棠园,对外只作赏花闲游,你便借机脱身,带信离开。摘星阁的人明面上已经退了,可留下接应的应当就在附近,你一会想法子同对方接上线,只管拿着这道密信去换今年的解药。”


    殷韶有些担忧,眉心蹙紧,她虽未见过信中内容,可能拿来换种子解药的消息,不必想也知轻重。


    殷韶指尖覆着火漆,只觉这一张薄纸沉得压人。攥住甄芙的手腕低声道,“甄姐姐,这……当真可行么?我只担心……”


    甄芙反手扣住她微凉的手,眼底无半分慌乱,言辞间只有俯瞰棋局的淡然,“你若担心,也该担心你回去后的处境。殷韶,这道消息的时效性并不长久,它能助你换取解药,解的却也只是一时困境。”


    殷韶眉心微展,像是想透其中关键,她拿指尖点了点那信上的火漆,看着甄芙道,“甄姐姐的意思,它此刻是真的,日后却未必?”


    “没错。”甄芙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目光,“我不叫你看,也有这一层意思。消息你带回去,真假由他们分辨,自然,最后决断亦同你没有干系。只是你位低,虽无干系却不代表日后不会被迁怒。”


    甄芙望着她,语气轻缓,却凭添了几分深意,“你若只想苟活,拿到解药仍旧可在摘星阁中混沌度日。可你若想拿回殷家荣光、争回属于自己的一切——”


    她眼波微动,唇角扬起一抹极好看的笑意,像是许诺像是保证,“便设法投身入景王府,等你进府落定,届时,我会再送你一份大礼。”


    殷韶眼中含泪,她张了张嘴,本来想问她为何待自己这般好?


    最后却只摇摇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
    甄芙像是明白了她心中所想,似真似假的开口道,“风华斋在西齐设有多家商号,若你能拿回韶华郡主的身份,亦算添得一层助益。”


    这是假话,殷韶知晓。凭她能力,若想结交西齐权贵,哪个又在话下?


    殷韶又怎会不明白她的心意,她抹掉腮边的眼泪,“甄姐姐放心,我必不叫你失望。”


    那双嗪着眼泪的眼底,漾出一抹快意的笑,“我早闻景王府那个西贝货,是个整日只知穿金戴银山珍海味的病秧子,姐姐放心,我便是拿不来郡主的封号,也势必要把景王府的金银全数弄来,捧给姐姐。”


    甄芙唇角微扬,“好,我等着。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无


    第75章 赵域瞧在眼


    一段时日未至,海棠园里的海棠花开的依旧娇艳。


    殷韶按着她们预设好的计划,在赏花途中从后门处悄然离开。大都督府里的女眷“失踪”,这件事说不大也不大,说大也大。


    殷韶不过是赵域内宅里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姨娘,即使是失踪了,也引不出太多人关注。


    可若要细论,她是宫中所赐,又在西北随军这般敏感的时刻消失了,且疑似逃往西齐。是以,为稳妥故,甄芙以赵域的名义往上京修书一封,请成王妃将此事上报宫中,倘若日后再生事端,同成王府却无干系。


    赵域捏着甄芙亲笔所书的信函,看了片刻,递给修思净,淡声吩咐,“按她的意思办。”


    此信是甄芙写好后,差人送往岐山大营请修思净随军情快报一并发往上京。她深知文书传递途中必会被层层拆阅查验,故而并未封蜡,行事可谓坦荡。


    修思净取了火契将那封信函封好,落下加急印记,才同一干发往京都的文书放置一起。


    尔后,一脸恭敬的看向赵域,“一个小小的西齐暗桩,在小夫人手中握了不足两月,却成了一块物尽其用的方砖,此等心计,实属叫人钦佩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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