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美目轻转,再添一道筹码,“再言西齐,其境内粮草,亦被风华斋秘密收购两三成之数,虽一时送不出境,可也落不到齐军渐空的粮库之中。”


    帐内只剩烛火噼啪作响,夜风卷着帐幕簌簌晃动,一室沉寂。


    赵域沉默许久,心绪复杂难平。一边折服于她步步为营的缜密心计,一边又无法释怀。她竟为了旁人,做到这般田地。


    许久,他低声开口,嗓音沉哑,“值得么?”


    甄芙自然懂他言下之意,只轻轻一笑,“妾从不做叫自己后悔的事,亦不做赔本的生意。”


    这句冷静权衡的话,彻底引燃赵域积压心底良久的怒意。


    赵域唇角勾起一抹冷嗤,修长指腹缓缓抚上她纤细脖颈,力道一点点收紧。


    质问的话里掺着些许怒意与压抑的妒意,“你为李敛铺路,不惜自毁清誉踏入商道。为保全一个无关紧要的暗桩,拼力筹谋。你我朝朝相对,夜夜同枕,你为避妊却是不惜给我下药,甄如意,你当真是好的狠。”


    他眼底戾气翻涌,黑眸沉如寒潭,威压尽数笼罩下来,隐隐透着彻骨杀意。


    甄芙心头微怔,全然没料到,他竟会抛开谈到一半的政局要事,翻出旧日私账清算。


    颈间的禁锢带着清晰压迫,她压下心头的不解,眼底浮起恰到好处的惶然,轻声道,“您……知晓了?”


    赵域一言不发,只静静凝着她,无声的对峙远比厉声质问更叫人心慌。


    瞧着模样,今日若不给他一个说法,怕是不能善了。甄芙想了想,便坦诚道,“女子体弱,若长期服用避子药总归是对身体不好。”


    这番说辞只叫赵域怒火更盛,语声险些失了分寸,“这便是你给本世子下药的缘由?”


    甄芙干笑一声,便只好道,“那药无毒,只是叫您无法让女子怀妊,药停后两个月便没大干系了,对您的身体更是无甚影响。”


    又是一声冷嗤自他喉间溢出,他目光沉的似要滴水,“有没有影响你说了自是不算,前几日我觉身体不适,便寻了营中医正来帐前诊治,他言药毒积郁已伤根本,怕是日后子嗣……艰难。”


    说到后面,已经有几分咬牙切齿,甄芙闻言,第一次露出瞠目结舌的难言表情。


    心底暗怪怜月行事莽撞,当初明明再三保证药量稳妥。可转念一想,府中一众婢女本就因她入府为妾一事心存怨怼,连带记恨赵域,暗中加重药量泄愤也并非不可能。


    只事到如今,再怪怜月自作主张亦是于事无补。况且怜月是她的婢女,甄芙便也只好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。


    于是,她好声好气地同赵域商量,“许是营中医正诊判有误,世子爷知晓,我那婢女医术了得,不若我唤她入帐再给世子爷细细瞧过?”


    赵域手臂稍一用力,直接将她自案边拽入自己膝头,拇指轻轻摩挲着她颈侧跳动的脉络,指下微微按压,垂眸盯着她的眼睛,威胁一般,“若没诊错呢?”


    甄芙漾出一抹讨好的笑意,“若没诊错,那妾便天南海北寻了神医也给世子爷治好——”


    言毕,只觉得颈间的手又重了几分,只好又道,“倘若当真不成,那子嗣的事儿便算妾欠您一回。”


    赵域不咸不淡的睨她一眼,凉声,“绝人子嗣,等同灭人满门,你要如何抵消这份亏欠?”


    甄芙见他不似玩笑,又自知理亏,咬了咬牙,“倘若日后您当真难有子嗣,妾定会想办法,为您留下骨肉。”


    赵域额间青筋一跳,只觉一股郁气直冲头顶,“我既不能叫女子怀妊,你又何来骨肉?”


    甄芙抬眼,眼底带着几分茫然,理亏之下反倒坦荡,“自然另寻稳妥之人。”


    她难得理亏的垂下眼睑,一时没顾上细看赵域欲杀人的眼神,自顾自道,“此事属实是妾的错,妾光想着自个,没顾忌世子爷您。妾原想着家里有明珠宝珠,此生不诞育子女,倘若因此害得世子爷子嗣无望,倒是妾作了孽。不过您放心,妾既应许了,便不会食言。”


    说罢,唯恐诚意不足,她又补了一句,“自然,同谁生,且由您说了算。”


    赵域被她表面大方实则冷漠的说辞,气得牙根直疼。他不顾军中环境,一把扫落满案公文,纸页纷飞散落一地,他俯身将人牢牢禁锢怀中,尽数泄尽心底郁怒。


    风声和着细碎而沉重的呼吸声,将案头的烛火晃的摇曳不定,一息后火苗尽熄只余一道青烟,亦掩去一室纠缠。


    一个时辰过后,帐中躁意方才平息。


    赵域将浑身乏力的人安置在榻上,侧卧在她身旁,指尖轻轻抚过她汗湿的发,戾气退却,语声沉缓问,“为何不想生子?”


    甄芙晚间没有用膳,又叫变着花样的折腾良久,脑子昏沉迟钝,过了良久才听她慢慢开口,“前些年冬月出去了一趟,在雪地里救了位孕妇,怜月替她接生时,妾一时好奇便凑过去瞧了——便心下生了阴影。那妇人终究失温难产,最后也没能活下来。妾便暗自思忖,女子生育艰险异常,不生便无性命之忧,妾有未完心愿,现下不想拿性命冒险。”


    这不是真话,却也并非全然做假。


    赵域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,指尖堪堪停在她颈边,只蹙眉低声轻斥,“你一个在室贵女,何事该看,何事不该看,你竟半点分寸也……”


    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,脑中忽地想起她在青云观偷看春宫图的旧事,一时静静无话。


    满室只余榻边一盏小灯,灯影微暗,两人一时无话,帐内长久陷入沉默。赵域心底万般复杂,他洁身自好二十余载,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东西,一时竟不知该怒还是该叹。


    他暗自磨牙,正打算再好好训诫一番,哪知身侧人早已累极,不过片刻的功夫便沉沉睡了过去。他缓了神色,用指背轻轻抚过她的侧脸。


    绝嗣一事,自是他随口之言,不过是他用来诈她几许真心话的由头。


    赵域抬手拾起落在榻边的风华白玉印,指腹细细摩挲印面纹路,眸底藏着志在必得。


    她和她名下的产业,尽数归他所有。


    他的子嗣,也必须由她诞下。


    无论前路顺逆波折,二人注定携手并进,共赴往后余生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赵域:人归我,钱归我,心归我。甄芙:恋爱脑,要不得。


    第74章 只听她淡声


    甄芙醒来时,帐内天光大亮,身侧早已没了赵域的踪迹。她探手摸了摸被角,凉的,想是已起身多时。


    偌大帅帐空旷沉寂,只余她一人。铜盆中清水备妥,案上温着早膳,处处是不动声色的细致,却偏偏又未留只言片语。


    甄芙轻扬眉梢,心道,这男人当真爱闹别扭。


    她简单洗漱,便就着案上的尚温的清粥和小菜,浅浅果腹。


    修思净已在帐门前候了好大一会儿,见她掀帐唤人,这才入内。


    只见他不慌不忙的近前一礼,端的是一派斯文恭谨,“见过小夫人。使君破晓便动身前往暨城,犒赏前线将士。他放心不下您,命属下在此等候,护送您折返岐山。”


    甄芙眸光淡淡扫过他清隽端正的眉眼,又望向帐外广袤空寂的军营,晨风卷着沙气掠过空地,只剩肃穆冷旷。


    只听她淡声问,“使君可有话留下?”


    “使君未有明言,只叫属下交给小夫人一样东西,说您看过自会明白。”


    他说完,便从袖口取出一折纸递到甄芙面前,甄芙垂目,正是昨夜赵域摔在她面前,从殷韶手中截取的那道密信。


    甄芙未动,美目一扬重新看向修思净,她眸色沉静,并未伸手接信,只静静望着修思净,静等他的后文。


    修思净见她不接,深谙其意,只从容开口,“殷姑娘此刻正在静查署做客,属下这就送小夫人过去。”


    甄芙唇角轻扬,抬手接过密信,妥帖放入袖中,客气一句,“有劳修先生。”


    “小夫人客气,既然使君有令,便是属下份内。”说罢抬手往前一比,“小夫人请。”


    甄芙走出帐外,便见昨夜来时乘的那驾青蓬马车缓缓行至眼前,只是赶车的人并非知渔。


    似是看穿她眼底细微疑虑,修思净温和解释,“军中不便留女眷,知渔姑娘已先行返回岐山,此刻正在静查署等候小夫人。”


    甄芙点了点头,便上了马车。修思净御马前驱,身后一队轻甲亲兵紧随护卫,车行平稳,一路奔赴岐山。


    静查署距大营本就不远,晨光铺道,车行顺畅,未至午间便抵署衙门前。修思净因公在身,将人稳妥送到,便拱手告退,折返岐山大营。


    马车将停,早早候着的知渔、望雁便上前替甄芙打帘,扶着她下了车。


    她才将落定,沈齐、辛月二人已齐齐过来见礼,“见过小夫人。”


    甄芙扬扬眉梢,心道自己那半阙风化印果真没白送出去,脸上便浮上一层客气的笑,“两位大人何必多礼,二位皆是使君身侧的贤能臂膀,该是我敬着二位才是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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