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少微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很不好看。她是镇南将军府的独女,自幼受尽万般娇宠,可自打甄芙来了西北,她便连续在她这里受了许多从前未曾受过的委屈。


    待孙少微离开后,她看了看西沉的日头,从花架下起身,“回去吧,备马车,随我往云州大营去一趟。”


    知渔一惊,等回了风息院进了内间才劝上一句,“你这会儿去,到了地方怕是天都黑透了。”


    甄芙进门便唤望雁伺候梳妆,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满面忧色的知渔,轻笑出声,“黑透了才好,夜路难行方显得我真诚,再言,为着安全故,世子爷也不能赶我回来。”


    知渔听了她的话简直哭笑不得,“殷姨娘三日前便被沈齐截走,那会儿奴婢们急的起了一嘴燎泡,偏您八风不动,今日怎么又起了心思?”


    甄芙白了她一眼,“人在气头上时,什么话都听不进去,我去了也是枉然。三日过去,大约气也消尽了,我若带足诚意,还怕他为难我么?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马车行至云州大营门前时,已是月朗星稀。夜风夹杂着沙砾吹过营前高悬的军旗,旗布随风猎猎作响。


    甄芙又看了一眼沉沉的夜空,慢慢放下车帘。


    知渔将大都督府的令牌亮给守门小将,未过多久便见江平从营中出来。


    他接替知渔,将马车一路赶至大帐门前,“主帅营帐,旁人不可轻近,小夫人,劳你独自进去,知渔姑娘属下自会安顿。”


    甄芙拉起斗篷的帽兜,道了一句有劳,便掀开帘子进了营帐。


    帐内烛火长燃,唯有赵域独坐案前批阅军报,一旁食案上的晚膳冷透,分毫未动。


    她望着赵域不辨喜怒的面色,心下一顿。尚是不知,他是为了等她,还是因为心绪郁结,又或者这一份郁结亦有她的缘故。


    甄芙解下肩头斗篷搭在侧旁木架,缓步走到案前轻轻一礼,“世子爷,妾来同您请罪。”


    赵域不语,亦不叫她起身。直至一折公文阅定,方凉声问她,“你何错之有。”


    甄芙想了想,便自行起身,抬手替他添了半盏茶,脸上带了点讨巧,“妾愚钝,错在哪里还需世子爷指点。”


    赵域终于抬眸,将视线从文书移至她面上。烛火摇曳,落在她含笑眉眼间,衬得那几分无辜格外清晰。


    是无辜还是不在意?又或者说,这世间可还有她甄如意着意的人或事么?


    半晌,只听他低低嗤笑一声,纸面被骨节分明的手指捏出几道深痕。烛火晃了晃,将他眼底翻涌的冷意拉得格外清晰。


    他缓缓摇头,语声裹着一层沉郁讽意,“你们甄家行事向来目无规矩。”“瑞王谋逆一事,未必没有甄长卿的手笔,想来他早已暗中传信与你。”


    他抬眸,目光定定的锁住她,语气添了几分锐利,“怎么,一个瑞王府且让你们甄家收不了手,非要将成王府一并拖入泥潭才肯罢休么?”


    甄芙慢慢收了脸上的笑意,静静凝望着他,“妾不懂,世子爷是何意?”


    “你不懂?”


    他沉沉的看了她一瞬,看她那张不带半分心虚的脸,看她那双掺着无辜的眼,最后终是露出一抹掺着凉意的讽笑。腕间力道一松,攥在指间的密信自案头滑落,那页薄薄的纸片便轻轻坠在甄芙脚边。


    她垂眸,视线落在那一页薄纸之上,睫毛轻轻一颤。片刻才缓缓屈膝俯身,轻轻拾起抚平褶皱,放回他堆满军报的案侧,全程未发一言。


    “怎么,不打开看看么?还是说你来时已经想好分辨之辞?”


    他越说,脸上表情越淡,眼底的神色也越冷,到最言辞之间已现厉色,“甄如意,这一回你又打算将“功劳”推给谁?是孙府?还是那一院得罪过你的管事?”


    片刻,只听甄芙轻轻一笑,在赵域怒意横生的目光里,轻轻摇了摇头,“世子爷说笑,妾不看是因为不必看,因为此信便是妾所写,又亲自交于殷韶,叫她拿回西齐换取救命良药。”


    赵域的目光更冷了几分,他沉沉的望着她,不明白她怎能这般风轻云淡地将事情认下。


    他眼中迸起一抹杀意,“你可知,私通敌国泄露军机乃是叛国重罪,便是处死百次也难抵其过。”


    “那又如何?”甄芙面上所有笑意尽数敛去,眼底只剩一片清寒,“那得看判的谁的国?上位者心术偏私,我等身为晋朝万千子民中的一位,亦有责任匡扶正义。”


    她说着慢慢近前,微凉的指尖一寸寸越过桌案,在将欲碰触到赵域的那一瞬,又克制地停了下来。


    “若非端王逆反,赵宸本意是要用云州换世子爷性命,如今他更是以王府亲眷为胁,断云州粮草,居心之险恶可以想见。”


    话音落,她指尖轻轻一落,极轻地擦过他紧绷的手背,一触即离。


    帐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,二人静静对视许久。


    片刻,只听她低声轻问,“赵域,你可甘心?”


    她说完,又像是并不期望赵域回答,径自从斗篷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。


    打开,轻轻推到他面前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无


    第73章 他的子嗣,


    夜风顺着帐缝钻进来,裹挟着一股西北的夏夜特有的寒意一同入帐。


    只见她点了点手边的木匣,语调从容平缓,一字一句落地清晰,“三百万两白银,可解云州眼下之困。亦是各地商会向世子爷投诚的一片心意。”


    这份诚意早就标好的价码,不在赵域意料之外,是以他不为所动,只用黑沉的眸光锁着她,“你的呢?”


    甄芙轻轻一笑,将那装银票的匣子同满案公文一并从他面前推开,裙角轻扬,便径直坐于他面前的公案上。


    二人一高一低,位置悬殊,透着几分肆意的逾矩。赵域的眉头便蹙了起来,似在斥她无状。


    甄芙却全然不在意,微微倾身向前,指尖轻抚过他衣襟上银蟒暗纹,微凉指腹若有若无擦过他喉间。下一刻,手腕便被他宽大手掌牢牢扣住。


    甄芙轻轻挣了两下,没能挣脱,只得抬眼看向他,笑意掺着几分软意讨好,又似笑他太过紧绷,“妾的诚意,三年前便尽数交到世子爷手中了。”


    赵域心念一动,顺着那批粮种查到李敛时,他心中便隐有猜测,但到了这一刻才尘埃落定,“风华斋背后的人是你。”


    “是。”甄芙既然带着目的到了这里,便没打算再瞒他。


    他眉心拧得更紧,眸光沉沉扫过她眉眼,语声缓慢沉敛,“世家贵女涉足商道,本就惊世骇俗。甄家世代清贵,你就不怕一己之举,折损全族荣光?”


    “自保罢了。”甄芙笑的意味深长,她眉梢轻扬,“宫中那二位心思难测,手段更是层出不穷,想必世子爷心中定也清楚其中深浅。当年妾入青云观避世,痛定思痛便打定主意,再不坐以待毙叫人拿捏。世人奔波争逐,无非权、钱二字,妾一介女子无法入朝为官,便只能扎根商事。”


    她抬眸静静望他,将双腿曲起,抱膝而坐,面上的表情缥缈的像是天边的云,语气里藏着几分委屈,“妾本打算了断前尘,做个不问世事的闲人。可他们步步紧逼,从来不肯容妾安稳度日。”


    哪知赵域听了她的话,在齿间细细一品,心头酸涩翻涌,面色愈发难看,“是么,不知你打算如何做个富贵闲人?”


    甄芙一时不解他为何偏揪着此处追问,顺着他的话淡声答道,“自然是走遍大好河山,尝遍四方珍馐,游历够了,便寻一处清静居所。晴日赏花,雨夜听雨,安稳度日便足矣。”


    他心下清楚,她对李敛心中有愧,焉知她行商又有几分对方的缘由在其中。


    倘若宫中未曾下旨召她入成王府,或许她当真会如自己所言,纵情山水自在逍遥。


    可一想到她四处游历之际,身侧皆可能伴着李敛,他心口便翻涌一股难以压制的酸意,指节无意识攥紧檀椅的扶手。


    偏她甄如意平素生了颗七窍玲珑心,此刻却半点没察觉他眼底暗流。


    只自顾自的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风华印,托在掌心,送到他面前。


    “风华斋的商号遍布周边列国,每年的收益难计其数,三百万两白银于它一比不过九牛一毛。”她将手中的白玉印又往前送了送,循循善诱,“数百家商号于半年前便开始行囤粮一事,其中半数已悄悄运往云州附近,凭此印可调集风华斋半数钱粮——”


    “云州战事僵持,朝廷彻底断了军中供给。暨水一战虽击退北梁,可岐山、云州两处粮仓皆已告急。若敌军长久对峙耗战,不出一月,前线粮草便会彻底耗尽。”


    说到这里,话锋陡然一转,她眼底掠过一丝笃定锋芒,“倘若世子爷钱粮尽握在手,那妾叫殷韶拿去换解药的这条消息便作不得真了,自然叛国之说也不成立。”


    “殷韶传信往返西齐需半月有余,西齐起兵亦需时间。这段时日,晋军大可与北梁假意议和,令两方矛头一同转向伺机渔利的西齐。即便议和不成,有充足粮草支撑,亦能与梁军全力再战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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