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掌柜何等通透,瞬间听懂言外之意。分明是孙少微执拗纠缠,惹人生了厌烦,被小夫人借机敲打教训,现下是给她脸面,叫她把人劝回府里。
她连忙恭敬应下。甄芙不再多言,随李敛拾级而上,去往二楼茶室。
未曾想,室内并无冯长尽,却立着个意料之外的人。
……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70章 小夫人说…
“你不在宅子里养伤,来这里做什么?”甄芙看着殷韶透着苍白的面色,眉心微蹙看向李敛,语气里带了些责问,“阿敛?”
茶室窗扇半掩,只漏进一缕微沉的天光,香炉里燃着北地特有的木香,烟气丝丝缕缕缠上梁间木架。楼下街头棍杖碰撞、女子争执的嘈杂声响隔着一层墙壁隐约飘过来,衬得室内愈发安静。
殷韶抬起手轻轻攥住甄芙的袖角,薄薄的指腹泛着毫无血色的青白,眼底带着一星忐忑,“甄姐姐,别怪罪他,是我求李三公子,叫他带我来的。”
她微微咬住泛白失润的唇瓣,硬生生将眼眶翻涌的泪意强压下去,“摘星阁已然派出‘白蚁’出来追杀,规矩向来是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反正没有解药我也活不过月余,甄姐姐何必要为着我再惹得一身麻烦。”
“你要我如何?将你交出去么?”甄芙挪到她身侧坐下,案上青瓷茶盏腾起淡淡白雾,她目光静静落进殷韶一片灰败的眼底,轻轻一笑,“殷韶,种子毒发何其残忍,你连赴死都不怕,求生却不能么?”
殷韶指尖发颤,用朦着泪的眼看向甄芙,摇了摇头,“有时候活着却比死了要艰难千百倍。甄姐姐我知道你是好人,父亲死后,姐姐是唯一一个希望我好好活着的人。可是为了我这样一个见不得光的钉子,惹上摘星阁实在是不值得。我过来,是想当面同你告别……”
“我不是希望你好好活着,我是要你好好活着。”甄芙轻声打断她,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绢帕,抬手替她拭去滚落脸颊的泪珠。待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湿意微微顿下动作,只道,“死何其容易,可那些将你践踏至此的人还活的好好的,而你却要认命的埋尸它国,当真甘心么?”
“不甘。”殷韶握住她的手腕,眼中有痛苦的恨意,可深处又裹着一层无力的茫然,“可是我又能怎么办……”
“那就撑住一口气活下来,然后杀回去。”甄芙将帕子放在殷韶手里,抽回手时带走她腮边的一滴泪,她眸光深沉而坚定,“别忘了你的恨,在西齐,在景王府。”
殷韶红着眼眶摇了摇头,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,“可我只是摘星阁里一颗任人摆布的钉子,连性命自由都做不得主,又哪里来的能力报仇。”
“有无本事是一回事,敢不敢做又是另一回事。”甄芙替她拢了拢腮边被泪浸湿的碎发,轻哄慢诱,“纵是知道杀人无望,但拼死也要咬掉对方一块血肉,让他们知道厉害,往后再不敢随意拿捏,欺辱你。”
殷韶听罢一时怔在原地,指尖死死攥着那方帕子静默良久,眼底的绝望慢慢褪去几分,喃喃道,“姐姐说的是,我连死都不怕,还怕什么……可我该怎么做……”
甄芙见她不再钻牛角尖,从袖中取了一张纸推到殷韶面前,木香烟气漫过纸面,只听她慢声说道,“告诉摘星阁,就说你借身世博取了我的全然信任,打算长久蛰伏在大都督府,伺机打探云州前线军情。”
她话音落,一室寂静。不止殷韶怔住,一旁立着的李敛亦是面色骤变,他快步上前,一把掀开薄纸,等看过后脸色渐渐难看,那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抽在他的脸上,叫他恨不能,妒亦不能。
最后,用十二分气力克制着将其放回案上,“姐姐你何必做到这般地步,我绝不同意。”
殷韶心头一紧,连忙伸手取过案上纸张细看。纸上寥寥数行文字,尽数写着赵域对甄芙万般纵容偏爱,若是借她入手刺探军中情报,的确是再好不过的突破口。
不待殷韶开口拒绝,又听李敛道,“姐姐,纵是殷姨娘能拿此信换得一时生机,可若想安稳活命,后续势必要用更大价值的情报来换,到时姐姐又如何?难不成真要窃取军情叛国不成?”
殷韶听了亦是附和,“李三公子说的是,甄姐姐我知你救我心切,可若我活命的机会,要你拿身家性命和一世清名来换,那我也是不愿意的。”
只见甄芙听了他们的一番苦口婆心,轻声一笑,慢条斯理的端起茶吃了半盏,茶烟袅袅遮住半张眉眼,她抬眸淡淡睨着两人慢声问道,“二位除却误会我要舍己为人之外,可还有旁的思量?”
李敛喉间一哽,所有劝诫尽数卡在舌尖。
殷韶亦是僵在原处,一时无言以对。
楼下骤然传来一阵喧闹磕碰,动静缓缓平息,想来惜花与孙少微已经打完了。
甄芙目光淡淡扫过二人最后落在殷韶身上,“我曾应许过你,江南事成,我会予你换取解药的情报,你只管将这条消息送出去,先解眼前困境。此举不只为你,我自有我的考量,且日后有你投桃报李的时候。不过——”
她从榻上起身,“话我也说在前头,若日后胆敢自作主张坏了我大事,绝不轻纵。”
她目光扫过案上堆叠的粮册,原本打算同李敛细谈的屯粮运粮事宜,此刻已然无心再议,淡声吩咐他将册子交由知渔收好,旋即举步下楼。
李敛凝着她缓步远去的背影,久久伫立不动。
他心底清楚,自己不该自作主张带殷韶前来商号,可他对甄芙向来藏着私心,半点不愿见她为旁人赌上自身安危。
楼下厅堂,惜花与孙少微一前一后踏入室内。
商掌柜早早备好温茶,目光扫过孙少微略显僵硬的步态,眼底微动,悄声吩咐侍女春雨取来治跌打损伤的虎骨膏药备用。
孙少微扶着腰落座,面颊泛着薄红,额间覆着一层热汗,哪里还顾得上大家闺秀的端庄仪态。捞起碗中热茶一饮而尽,喝完又吩咐随身侍女,“铃儿,再续一碗。”
同惜花这一架打的很是尽兴,只是这小婢出手太过狠辣,她半分便宜没讨着不说,身上还挨了数记玄铁短棍,处处酸痛发麻。
她满心郁气,忍不住狠狠瞪了惜花几眼。商掌柜见状,连忙给春雨递上眼色,二人上前隔开她们,分头温声安抚,避免再起争执。
惜花一见她,双眼瞬间发亮,扔下茶碗快步跑上前邀功,语气雀跃,“小花赢了,人没死。”
甄芙摸了摸她的发顶,全然无视一旁脸色铁青的孙少微,柔声赞许,“便知我们小花最是厉害,从未叫我失望。”
孙少微闻言当即冷笑,正要开口反驳,稍一牵动肋间伤势,剧痛骤然袭来,俯身剧烈咳嗽几声,满腔怼人的话尽数卡在喉间。
甄芙牵着惜花缓步走到她对面落座,目光淡淡扫过她隐忍泛红的面容,开口问道,“孙小姐瞧着倒是还好,天色不早,可要我差人送你回府?”
孙少微冷哼一声,“你又何必猫哭耗子假慈悲,左右我们孙府还要仰仗大都督府,只要使君一日被你蒙蔽,我们便要看你一日脸色。”
“这倒也是。”甄芙坦然点头,非但不恼,反倒顺着她的话轻笑,“便是我今日纵着小婢取了你性命,面子上的功夫也还是要顾忌的。”
这女人!孙少微一掌拍在案面,忍不住讥讽道,“怎的,使君宠你至此,难不成你草菅人命后,还怕他追究不成?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甄芙摇摇头,很是知书达理道,“使君疼我爱我,自然不会如何。但我总得给孙将军一个息事宁人的理由。”
这番有恃无恐的模样,气得孙少微牙根发痒。她恨自己技不如人,连对方的随身小婢都打不过,更恼甄芙这般万事尽在掌控的游刃有余。
她死死瞪着甄芙,恨声道,“海棠园失礼是我不对,可你不该将花匠送回孙府,刻意散播流言,害我被全城耻笑攀高枝,一心恨嫁!”
甄芙轻声一笑,宽袖半掩口鼻,眼波一转睨着她问,“你没有么?”
孙少微一噎,有些心虚的避开她的眼睛,须臾又硬着头皮道,“那是我父亲的意思,我并没有。”
“哦。”甄芙闲适倚着椅背,细白指尖轻点案面,眼底漫开浅浅促狭。她身体微微前倾,压着声音问,“冒昧的问孙小姐一句,可是那日云州田堤的骄阳太烈,才叫你打消了入使君内宅的念头么?”
彼时两人相距不过一尺,孙少微先是被美色所惑,愣了心神,等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,柳眉一竖,“没有的事,你……你听谁乱嚼舌根,看本小姐不废了他的舌头!”
“只望孙小姐说到做到。”甄芙冲她轻浅一笑,“此事是使君亲自告知于我,既如此,那孙小姐且去吧。”
此话一出,孙少微便知甄芙可恶,又引得自己落入她的圈套。反正如今她也算债多了不愁,今日又被打的灰头土脸,双手往案面一搁一副破罐破摔的模样,“我没有你们这些京都贵女九曲十八弯的心思,自是说不过你。可若不能取得你的原谅,我母亲那里我亦无法交待,要杀要剐你且划下个道道,我照做便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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