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瞬,一只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撩开飘动的车帘。甄芙倚在车中,抬眸朝她浅浅一笑,她冲人招了招手,“有劳辛大人,若是方便,何不近前说话?”


    辛月定定的看了那张极像祸害的脸一瞬,方不情不愿的走了过去,“不知小夫人还有何事吩咐?”


    “无事。”甄芙将她眼中的轻蔑与不耐尽收眼底,笑意却是不改。她双臂轻攀窗沿,小巧的下巴搁在手背,微微抬眸从下至上的看着她,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惋惜,“辛大人身为静查署头一号人物,本该执掌密侦,坐镇暗局,如今却困于城门守岗,当真是暴殄天物。”


    辛月皱眉,脸上闪过一丝不耐,“小夫人想说什么?”


    甄芙伸出食指,冲她轻轻一勾。


    辛月心底骤然窜起一缕恼意,可对上那双眼尾微扬、潋含水光的桃花眸,心神莫名一滞,只得压下躁气,俯身贴近车窗。


    只听甄芙语声轻缓,字字清晰,“静查署此番全城布防,借□□之名清查内应,可是为了摘星阁?”


    辛月脸色一变,目光也凌厉起来。这是使君赴云州前亲下密令,命静查署隐匿守城、暗中清剿混入岐山的摘星阁死士,此事除修先生外再无旁人知晓。


    甄芙久居内宅,又是何以得知?


    辛月满心惊疑、戒备骤起。却见甄芙敛了脸上笑意,拿指节轻轻敲了马车窗沿,面色从容的同她解释,“辛大人不必惊惶,此事不过是我猜测,对错无关紧要,要紧的是我想同辛大人做一笔交易。”


    辛月心下吃惊,眼底闪过一丝防备,只道,“辛月乃使君下属,小夫人为使君内宅之人,辛月不知,能同小夫人做什么交易?”


    “好说。”甄芙并不拖泥带水,只看着她道,“摘星阁一事我来替辛大人料理,换大人将手中的包袱今日送到使君面前。”


    辛月心头一震——当真是好大的口气。


    只听甄芙轻声一笑,妙目盈盈闪着水光,很是耐心的同她解释一句,“想必使君未告知大人,摘星阁的人过来是为了清剿一个人,而那个人在我手里。”


    辛月松下表情,阴晴不定的望着她,“小夫人打算如何替我料理,是打算将人交出去么?”


    若真要如此,又何必拖到今日?简直自找麻烦。


    谁知甄芙听了轻轻摇头,语气笃定,“人我既然决定保下,自是没有反悔的道理,我说替大人解决,便能解决,我有我的法子,辛大人只看结果便是,又何必多问?”


    她说罢将青葱般的玉手伸到辛月面前,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娇懒,“辛大人,如何?成不成交?”


    辛月又盯着那张祸国殃民的脸看了一瞬,方冷着脸在她掌心处轻轻一击。


    “那辛月便静候夫人佳音。”


    甄芙收回手,满意了看了她一眼,“彼此。”


    城门旁的小插曲至此结束,马车缓缓驶离城门,沿路巡城兵丁往来巡逻,路口增设岗哨,街巷深处偶有百姓闭门低语。


    越往西街商行地段走,越见往昔繁华的街道萧条之貌,粮油铺门前门可罗雀,只是往日往来客商绝迹,唯有几家钱庄、药铺勉强维持经营,檐下灯笼半垂,一派乱世商贸凋敝之相。


    路行过半,知渔为甄芙倒了一盏温茶,见她喝了两口,才不紧不慢的问道,“殷姨娘那里您打算如何,可要奴婢去做?”


    “不如何。”甄芙摇摇头,“殷韶的困局,看似死路一条,实则尚有转机,只看如何取舍。”


    知渔一时未能堪透她的意思,羞愧道,“奴婢愚钝,未曾想明白。”


    “摘星阁从不养无用之人。”甄芙眸光清浅,慢声道来,“此番遣死士入岐山,本意便是清剿废棋。无用则弃、有用则活,这便是他们的规矩。”


    知渔倏然心惊,“您是想盘活殷姨娘这枚死棋?可她身属摘星阁、又是西齐暗线,稍有不慎,便是牵涉国体的大祸……”


    “莫慌。”甄芙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到知渔手里,目光带着十拿九稳的自信,“我既这般做了,便是有十足的把握。”


    知渔知道她心中已有谋算,便也不再多言。


    沉默间,马车行至风华斋商号所在的西街,眼瞧着店铺大门就在几十米开外,马车却被人拦了下来。


    知渔掀开帘子一看,原来镇南将军府孙少微。


    自海棠宴失礼一事过后,孙少微曾数次登门请罪,皆被府中下人拦下,始终不得甄芙一见。她在孙夫人面前无从交代,心中郁结难平,日日流连西街香云楼,借酒消愁。


    只香云楼往日宾客满座,如今堂上只寥寥数人。孙少微独坐临街靠窗的席位,她取了酒盏,凭栏望着空荡荡长街,周遭寥寥往来的行人面色匆匆,无一人敢长久停留。


    偶尔有相熟之人见将府小姐独自闷坐饮酒,亦皆远远绕行,不敢上前搭话。满城人心惶惶,倒是只有她满心憋屈,无处排解。


    这才将将喝了半盏,就听随身小婢惊道,“小姐,您瞧那不是大都督府中的马车么?”


    孙少微闻声,撂下酒盏探身往街上一瞧,果然。这般时候,还能乘马车出府的还能有谁。她半点不犹豫的奔出香云楼去,当街将人拦了下来。


    “小夫人。”车马骤停,她横在车前咬着牙道,“上回海棠宴,少微酒后失礼,对小夫人多有冒犯,几回登府谢罪,小夫人皆不得闲,少微今日冒昧拦下小夫人的车驾,只期望小夫人能给少微一个赔礼道歉的机会。”


    帘内传来甄芙浅浅的笑声,她不急不徐却也字字清晰,“好一个赔礼道歉,孙小姐当街生拦我车马,这便是镇南将军府,给人的赔罪姿态?”


    孙少微脸色一白,下意识后退半步,须臾又咬牙上前,对着薄帘躬身,声音里却又不乏委屈之意,“我去大都督府几回,小夫人皆避而不见,少微无奈只能行此下策。”


    甄芙简直要被她的强词夺理逗笑了,她慢条斯理的问,“若我不原谅呢?”


    孙少微脊背一挺,一脸倔强,“那我便在这里耗到小夫人原谅为止。”


    甄芙哼笑一声,拍拍惜花的手背,“去给她点教训,莫要伤人性命。”


    她声不高,却叫车帘外的孙少微听了个清楚,一双细长的眼睛不禁瞪得溜圆,“小夫人这是何意。”


    甄芙再应声,从马车里窜出来个粉衣小婢,正是那日随她去海棠园赴宴的其中一位。孙少微见那小婢一双杏眼在她身上慢慢打量,末了生出一丝兴致。


    不带孙少微再反应,惜花抽出一截短棍,当头劈了过来。棍风呼啸而来,有力压千斤之势。孙少微猛地往旁边一躲,避到街边,看着继续前行的马车,在心里骂了一声,甄姓毒妇竟来真的!


    惜花生得娇俏可爱,可出手却是招招狠厉。她打得兴起,杏眼发亮,棍影翻飞,步步紧逼。不过三两回合,便将孙少微逼至紧闭的铺面墙边。


    后背抵上冷硬门板,退无可退。孙少微眼底怒气一凝,抬手猛地攥住檐下悬旗的粗木横棍,腕力迸发,生生将那横木掰落手中。在手中挽了个花,以棍为剑冲惜花削了过去。


    惜花往后一退,咦了一声,凝神看着孙少微的招式,道了声好玩,她双手扣住短棍两端,轻轻一拧,三尺长的短棍瞬间长了一截,挥出去的一瞬,劲风骤起,棍梢破空带出清亮锐啸。


    两人虽都是年轻女子,却都不是花架子功夫,一招一式尽到实处,是以,在空无人烟的街头,你来我往打的好不热闹。


    甄芙还未下马车,李敛便从店铺里迎了出来。
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打斗的二人,敛起眉心,转身招了小福星,“带几个人过去盯着,别闹出大乱子。”


    小福星应是,立马回到店里招呼人手去了。


    李敛收回目光,走到马车跟前,亲自替甄芙打起帘子,温声唤了一句,“姐姐。”


    甄芙扶着他的手臂下了马车,见小福星带人过去,抬眉看了李敛一眼。


    李敛便道,“孙少微自小在军营长大,听说营中那些身手不差的武将有不少都曾败在了她手下。惜花年岁小,姐姐又疼她,叫人过去看顾总是没错的。”


    “还是阿敛想的周道。”甄芙拍拍他的肩膀笑着打趣。


    李敛脸上微微一热,又唤了声姐姐。门前终不是说话的地方,甄芙唤了知渔,叫李敛在前面引路,一前一后的往里面去了。


    商掌柜早就候在堂前,李敛跟冯长尽虽未道明,但也未刻意瞒她。


    行商之人最善攀附权贵,她只知晓眼前人是大都督府极受宠的小夫人,便想着若能结交,于商号也算多一层助益。


    她见甄芙进来,忙上前屈膝行礼,“妾,见过小夫人。”


    “商掌柜不必多礼。”甄芙笑着叫知渔扶她起来,“我闻商掌柜同镇南将军府的孙小姐颇有交情,倒是巧了,方才在门外遇到,我那小婢一时技痒,便同孙小姐在外头切磋一二,待她们尽兴收场,还要劳烦掌柜从中调和一二,莫要因小事生了嫌隙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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