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孙小姐若早这般说,又何必挨这一顿。”甄芙像是被她的话取悦了,唇角弯出一个上扬的弧度,一阵穿堂风吹过,带过她臂间的轻纱。
孙少微脑中灵光一闪,目光猛地投向二楼楼梯口,恰好望见缓步下楼的李敛,当即抬手指去,“我知晓了,我那日在此处见的便是你,上回也是他去门前迎的你。”
她眼神骤然狐疑,来回打量二人,宛如捏住天大把柄,“你是使君内眷,受尽宠爱,怎可日日同外男私下往来纠缠?”
“不过寻常往来罢了。”甄芙淡淡瞧她一眼,“我原听闻孙小姐长于军营,当是性情中人,怎得如今比深宅老妪还要拘泥小节,多思多虑?”
天色渐晚,甄芙已然没了逗弄她的兴致,开门见山,“你若真心想赔罪,我便给你一次机会。看在孙将军镇守一方的情面,我不为难你,只看你能否接住。”
孙少微素来受不得激,当即梗着脖颈应声,“你只管说来,只要守礼合法、不伤道义,我尽数照做!”
“自然合乎法度。”甄芙笑着看她一眼,“云州战乱,民生不保。我欲送一批粮米送往云州僧舍,借僧人之手为难民施粥。”
“你想让我帮你运粮?”孙少微脸上带着不解,“这是好事,你何不直接求了使君,他必不会驳了你的意思。”
甄芙眼底漾开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,语气慵懒轻软,“直接说有什么趣,若他日使君从旁人口中知晓岂不惊喜,内宅情致罢了,孙小姐尚未出阁,自然难懂。”
孙少微无语片刻,又在心下道,甄氏貌美心机又深,父亲母亲竟还要送她入大都督府意图巩固荣宠,也不知是哪来的盲目自信。
将甄芙送上马车之际,李敛终是忍不住问了甄芙一句,“姐姐,运粮一事可否太过草率?何况凭她一己又能帮咱们运进去多少?”
“云州戒严,飞鸟难入。叫她帮忙,不过投石问路罢了。”
到时若有事,自然也是镇南将军府的事。
李敛了然,便不再多话。
……
云州主营帅帐。
辛月立于满帐武将中间,顶着沉肃的威压,硬着头皮将手里的包袱呈上,“使君,此乃小夫人托属下给您带过来的。”
方才帐中众人尚在激烈商讨明日攻防战局,军机肃穆、剑拔弦张。辛月话音落下,满堂将领齐齐对视一眼,瞬间噤声,帐内气息陡然变得微妙。
赵域垂眸看向手边的织银包袱,不辨喜怒,须臾才听他淡声问,“可是有话?”
辛月略一迟疑,不敢隐瞒,只如实转达,“小夫人说……她想您了。”
话音落下,帐中落针可闻。众人屏息敛气,无人敢出声响。
赵域眼底情绪翻涌,阴晴难辨。
半晌,才见他额头青筋微绷,轻哼一声,“前线战事繁忙,她在后方倒是闲的紧。
他抬眸,冷声,“行军长史何在?”
修思净闻声出列,“属下在,且听使君吩咐。”
“元小将负伤,军中条件简陋,即刻将人送回后方,交由她全权看顾。另,再申领三百件军衣布匹,一并送入府中。”
当日傍晚,臂伤未愈的大皇子赵元成,连同满满一车厚重军布,尽数送至甄芙面前。
她同大皇子相视片刻,望着那高高一摞布匹撇了撇嘴。
一句玩笑罢了,这就恼了?
……
作者有话说:
赵域:是我想听的,但我只想一个人听甄芙:随便说说
第71章 他手背青筋
是夜,云州大营帅帐火光通明,映得满帐甲影森森。
周兴昀满身征尘血腥未褪,自前线连夜赶回。他立于帐前,抬手利落卸去甲胄,摘下沾血战盔,交由亲兵收妥,才随江平抬步入内。
历经四夜不眠不休的死战,疲色早已浸透周兴昀的眉眼,眼底布满猩红血丝,一身凛冽肃杀尚未散尽。
他行至案前,俯首一揖,声线略带厮杀过后的沙哑,“使君。”
赵域指尖轻捻半日前送来的战事捷报,沉黑的眼底漾开一抹淡笑,抬眸看向他,“暨水一战,逼退梁军五十余里,定安此战,打得稳。”
周兴昀闻言,满身沉倦稍稍散去,难得收敛锋芒,恭声回禀,“属下幸不辱命!有使君坐镇中军,又有修先生退敌妙计,属下若是再败,委实无颜归营。”
这话若是被孙万昆听见,怕是要恼,幸好他同周兴昀早有分工,一曰留下抚军,一曰回帐复命。
修思净执壶添茶,将一盏温热茶汤推至周兴昀面前,随即转头看向主位,神色颇为审慎,“使君,北梁此番折兵惨重,必然怀恨在心,怕是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赵域指尖轻叩捷报纸页,沉吟片刻。帐内无多余侍从,他抬手示意二人落座议事。
“此战接连交锋几日,两军损耗皆是惨重。梁军伤损过半,我晋军亦折损三成战力。北梁纵然不甘,眼下也只能原地驻扎休整。”
“使君明断。”修思净颔首附和,“梁军战前粮仓曾遭伏击,如今兵疲粮竭,光是补募兵卒,调集粮草,至少需两三月才能恢复元气。”
暨水一战,周兴昀领三万精锐,硬生生吞掉北梁半城疆土,整个暨城以暨水河为界一分为二,目前两国大军原地休整,成对峙之势。
可大战分胜败,却无赢家。看似大胜,实则两败俱伤。
战火绵延大半个月,消耗的不只是前线兵马,更是两国根基。粮草筹措、军械补配、伤亡抚恤、新兵整编,桩桩件件皆是无底耗损,无论输赢皆不能避。
如今云州大营最棘手的难题,更是摆在眼前——是乘胜压阵,伺机追击,还是固守防线,休养生息。
赵域静默须臾,淡声问道,“营中现存粮草尚可支撑几日?”
修思净即刻取出随身钱粮册簿,双手递至案前,“大战期间粮草优先供应前线,如今大营存粮不足半月。若定安的那三万人马在暨城安营扎寨,便是将这些粮草一并送去……”
也是捉襟见肘。
他们心中都十分清楚,战时粮草消耗要比寻常大上几成。
且岐山腹地同样紧绷,西齐虎视眈眈,分毫抽调不得。一旦岐山粮草告急,但凡敌方异动,便是全线被动。
赵域眉心浅浅蹙起,添了一道沉敛纹路,“郑显意那批地方钱粮,何时抵达?”
“回使君,粮队已近西陵关,十日之内可至大营。只是……”修思净语声微顿,语气沉了几分,“此番抽调的钱粮,相较于如今战局损耗,不过杯水车薪。”
除却军粮、兵饷、军械,战后伤残安抚、亡者家属抚恤,每一处皆是巨额空缺。
众人沉吟间,沈齐掀帘入帐,他步履轻疾,将一封密函呈于赵域案角。
若无要事,他不会现身。赵域揭开密函目光扫过,沉黑的眸底瞬间变了颜色,双眼微不可察的一眯,须臾,又敛去所有异动,神色归为平静。
他将密函轻抛案头,示意二人传阅。
周兴昀依言俯身看去,目光扫过纸面,方才平复的呼吸骤然一滞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猛地睁大,满脸难以置信,嗓音都带上了几分失稳,“瑞王……聚众八千巡防军,夜闯宫闱、意图逼宫?”
这些字单个他都认识,可连在一起,又像是瞧不懂。瑞王为人和气,行事素来散漫,他常年避权远势是个没野心的,否则也不会安然至今,又何以骤然起兵逼宫?
周兴昀愣怔半晌,侧首看向静默不语的修思净,须臾又望向座上沉静无波的赵域,喉间发紧,“此事……未免太过荒唐。属下不信,其中必有诈!”
修思净神色凝重,早已理清全盘脉络,缓声开口,“瑞王伙同赵良明私调八千巡防军,借宫中夜宴之机,入夜突袭,一路杀至泰丰台外。”
若非甄三与禁军统领丁剑锋,率三千禁军死守死战,拼力拦截,当夜在泰丰台赴宴的圣上与一众朝臣,险些被一锅端了。
丁剑锋善谋,甄三骁勇,二人合力死守,终将巡防军击溃,瑞王、赵良明二人已然双双被擒。
案中的烛火映在赵域沉黑的眸底,凭添了几分莫测,他问沈齐,“泰丰台宫宴,帝后可是同在?”
“并非。”沈齐摇头,“皇后挂怀云州战事,在宫中设小佛堂,日日为城中百姓诵经祈福,近日宫宴皆由贤妃协二皇子代为出席……”
“宴中可有人受伤?”
大都督府内院花厅,晨风穿窗,拂动瓶中虞美人。
望雁犹嫌风凉,起身合上一页窗扇,方看着甄芙回道,“众臣无恙,唯二皇子被流箭伤了腿,贤妃哭得昏死过去,圣上……似是受了惊吓,回到顺德殿后吐了血。”
甄芙指尖轻捻银剪,缓缓修剪瓶中虞美人花枝,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淡笑,“云州战火连天,百姓流离失所,宫中倒是依旧歌舞升平。圣上只吐一口血,实在太过便宜他。只是皇后避宴一事,未免太过凑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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