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捻着指尖思虑片刻又道,“传信给秦扶光,叫她将人尽数撤回,什么都不必做先蛰伏起来,京都如今暗流汹涌,各方势力蠢蠢欲动,一个不甚怕是要尸骨无存。此时出头最是凶险,暂且敛尽锋芒,保全自身为先。”


    待甄芙用完粥膳、漱洗完毕,知渔见夜色微凉、月色正好,便提议出门散步行消食。甄芙颔首应允,出门时一并唤上了惜花随行。


    风息院西墙根的丁香早已移去,满地虞美人开得如火如荼,灼灼花色铺满庭前,微风一送,随风轻摇。她们三人缓步行至外院校场,往日的紫穗槐尽数换作铁线莲花架,藤蔓缠绕,枝叶清雅。


    “奴婢柳丁,见过小夫人。”一名青衣小婢提着琉璃灯,正俯身打理新栽的花苗,见甄芙前来,连忙敛袖行礼,身姿恭顺。


    惜花扫了一眼,见这小婢只生的相貌不差,但身形柔弱并无威胁,便低声向甄芙知会一声,径自去往校场南侧兵器架旁闲玩等候。


    甄芙眸光柔和,含笑问道,“你便是新来的花匠?”


    “回小夫人,奴婢近日方才入府,此后府中花木养护,皆由奴婢打理,小夫人但有差遣,无敢不从。”柳丁垂首恭声应答。


    “我院里的虞美人是你种下的么,开的倒是好。”


    “是奴婢。”柳丁应声,老实回话,“只是如今已过虞美人最佳苗期,城中难寻好苗,这批花株,皆是江护卫从外头寻来送来的。”


    “如此。”甄芙扶着知渔缓步走近花架,柳丁连忙提灯上前,月色落满藤蔓,细碎枝叶层层叠叠,瞧着长势倒也喜人。


    甄芙一边欣赏花叶,一边状似无意的闲谈,“小小年纪,便精通栽种养护之术,倒是难得。”


    柳丁垂着眉眼,语声温顺,“回小夫人,奴婢家里原是靠种花卖花为生,从奴婢记事起,便跟着爹娘在花圃里跟这些花花草草为伍。”


    甄芙看着柳丁脸上姣好的五官,淡淡一笑,“原来是做小生意的,家境想必也算殷实,你双亲倒也忍心送你出来为婢。”


    柳丁指尖微紧,攥着灯笼提手的手亦是微微泛白,言语间带了几分难言的苦涩,“回小夫人,奴婢并非岐山本地人。三年前家乡战乱,爹娘皆亡于兵祸,家中花圃亦尽数焚毁,沦为焦土。”


    说到此处她抬眸看向甄芙,小心翼翼的答道,“幸得使君麾下铁骑驱敌安民,奴婢才得以捡回一条性命。那时军中收留不少难民,奴婢去后自请去了浣衣处,随那些大娘们一起做活。近日听闻府中缺人打理花木,奴婢略通此道,便自请入府当差来了。”


    甄芙的目光扫过柳丁提灯的双手,手背粗糙,内里有细密的裂口,想必没少做浣衣洗涮的粗活。


    “军中活计繁杂辛苦,本就不适合弱女子度日,你来院中养花种草,也算安稳。观你年岁不深,今年多大了?”


    柳丁面色微滞,一瞬的不自然转瞬即逝,小心的看着甄芙道,“回小夫人,奴婢……今年十九了。”


    甄芙轻摇绢扇,月色落在她的眉眼间,减了几分媚色,多了几分不可亵渎的清绝。


    她像是感叹又像是惋惜,“倒是过了成亲的年纪,可是许过亲了”


    柳丁咬着唇摇了摇头,脸上似乎有些窘迫难堪,她用沾满泥土的右手捏紧裙摆,片刻才道,“爹娘去后,奴婢成了孤女,当日只想报答使君的恩情,便也无心这些,是以蹉跎了过去。”


    这话落定,甄芙忽而低低笑出声。只见那双妙目在月色下微微流转,总算细细的将面前心比天高的小婢从头到脚的打量一番。


    半晌,才听她慢悠悠的道,“如此说来,原来都是使君的错。”


    柳丁闻言脸色大变,一张小脸上尽是慌乱,慌忙屈膝跪地,连连叩首,“小夫人,奴婢不敢,奴婢绝无此意。”


    “慌什么?”甄芙摆摆手示意她起来,望着小婢子要笑不笑的调侃道,“闲话罢了,何况他又不在,何须这般惊惧?”


    说罢像是失了兴趣,扶着知渔去看惜花甩枪去了。


    一阵风吹来,将身后小婢手中的灯笼吹熄了,只见那小婢子不知是怕还是惊,柳叶似的眼睛落下两行泪珠,月色下瞧着也有几分楚楚可怜。


    等主仆三人消过食回风息院后,甄芙换了寝衣,躺回帐中时吩咐知渔,“明日将望雁从李宅召回,若是殷韶的身子如常了,便一并叫她同怜月回来,府里有活叫她干。若还是下不得床,那便告诉她,继续留在宅子里再将养些时日也好。”


    这是想叫人回来还是不想叫人回来?知渔拢着纱帐的手顿了下来,眉心微微凝起,“那种花小婢可是有些问题?”


    甄芙在床上翻了个身,看着她问,“知渔姐姐瞧着如何?”


    知渔想了想,十分中肯道,“有几分姿色,却也够不上她想攀高枝的心思。”


    甄芙笑的一脸开怀,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趣事,“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,可整个岐山大营,她只挑了最厉害的那个许,倒也有几分意思。”


    知渔怕蚊虫放进来,索性拢紧纱帐,自个坐在了床沿,有些纳闷的看着甄芙,“您现在好歹也是大都督府里公认的小夫人,现下有人觊觎主君,当真便高兴成这般?”


    甄芙趴着圆枕上摩挲了几下,只差没翻出白眼来,“西北常年酷热风沙,我日日为他奔走筹措粮草银钱,现在他难得一有朵桃花债,怎得?还不容我在吃沙之余看一回笑话?”


    这,俩人说的是一桩事么?


    知渔心下纳闷,但她亦没同男人相好过,亦是一知半解。心下觉得哪里不对,一时又说不出来。


    甄芙翻了个身,没心没肺的睡下,她只好带着满心疑惑,从帐子里出来。


    吹熄灯掩好门,去给远在京都的秦扶光回信去了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赵域傲娇:有人觊觎本世子美色甄芙兴奋:不错,有好戏瞧了


    第69章 她慢条斯理


    才是一早,李敛便叫人递了信,甄芙看过后决定往城西风华斋走一趟。


    云州战事骤起,赵域连日驻守前线未归。甄芙出门前想了片刻,吩咐知渔,“将咱们从京都带来的世子爷衣物、药材整理一份,差人送往云州。”


    知渔应声,片刻收拾出来一个包袱,却是满脸愁云,“奴婢收到消息说是城门口已经戒了严,百姓只可在城中活动,要出城进城却是不能。如今想送东西出去,要么动用咱们的暗线,要么就得拿大都督府的令牌,依您之见该是如何?”


    甄芙微微蹙了下眉头,她往前线送包袱不过是做给赵域看的,动用暗线?杀鸡焉用宰牛刀?但后者又未免有些兴师动众,一个不甚怕要弄巧成拙。


    她从知渔手中取了幂篱戴上,一边系带一边往外走,“守城的难道没有熟人,罢了带上包袱咱们往城门处拐一趟,权当碰碰运气。”


    岐山距云州不足两个时辰路程,云州烽烟一起,街上的人都少了许多。整座城早已失了往日热闹,沿街铺面大半落了门板,少数开门的铺子也只敢半掩窗扉,往来行人步履匆匆,无人驻足闲谈。偶有冒险出来讨生计的挑担货郎,听见远处巡城士兵的脚步声,便慌忙收摊避入浅巷。


    甄芙此行极为低调,特意换了寻常青篷马车,命车夫摘去车上大都督府徽记。马车不急不徐大街上前行,未过多久便停驻在城门旁边。


    城门两侧皆是守城兵士,往来百姓皆被逐一盘查,出城之人尽数劝返,语声严厉,半点不肯通融。车马、行人分作两队分列两侧,弄得人心惶然,不敢高声。


    知渔掀开车帘往城门处看了一眼,只觉厚重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


    当她看到马上之人后脸色微变,放下帘子看着甄芙道,“是那日岐山界外茶棚,欲缉拿奴婢与小花儿的女探首。”


    惜花闻言好奇的扒着车帘往外张望,眼底满是天真艳羡,“她的衣裳好生神气,小花儿也想要。”


    甄芙笑着摸摸她的头,从怀中摸出一块小小的令牌扔到惜花手里,“花儿,拿这个,请她过来一见。”


    惜花攥着令牌利落下车,行至辛月面前亮出牌令。辛月见令牌神色微凝,翻身下马,随她步至车旁。


    “小姐,人带到了。”惜花在外面禀报一声。


    小姐?辛月心头微疑,目光扫过惜花。这婢子分明是甄氏近侍,手持大都督府令牌,却唤车内人为“小姐”,未免古怪。


    她不及细思,知渔已然下车,手提包袱上前一礼,语声含着几分歉意,“辛大人见谅,是我家小夫人想托大人将这包袱给使君带过去。城门戒严,只能出此下策,还望大人莫要觉得唐突。”


    辛月秀眉紧蹙,心底瞧不上这般内宅妇人借家事邀宠的细碎行径。可车内之人终究是使君近侧,纵是不喜也只能冷脸接下。


    她望着随风摆动的车帘,不卑不亢道,“东西我收下了,只是云州如今战火连天,哪日能送到使君面前,却是不敢保证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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