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罢将示意婢子将唱本呈给甄芙,又探手将孙少微面前的酒盏拨开,这混账一眼没看住便连喝几盏,这才开宴,她倒是先说起了疯话。


    甄芙倒是表现的十分大度的模样,拿起唱本关切的望着孙少微道,“我瞧孙小姐像是饮多了,不若叫人送几盏醒酒汤过来吧,免得一会吹了风,要闹头疼。”


    孙少微听了便又看她,眉心拢得能夹死苍蝇,她想说甄氏女何必当面一套背后一套,若真大度就不该挡她入大都督府的路,为难她双亲整日愁眉不展。


    母亲的年岁分明同甄氏母亲相仿,却要在这里伏低做小的巴结于她,真是岂有此理。


    于是她便也说了,“京都贵女,惯会惺惺作态。你若真有本事,便拿了刀棍去校场同我比一回,也好过在这里拿腔拿调的为难人。”


    孙少微此言一出,但惊四座。醉鬼放完豪言却到头就睡。只留一脸纸色的孙夫人,跟浮了一层冷汗的冯周二人。


    一时整个雅间静闻针落,冯夫人攥紧手中罗帕,周夫人亦是不敢抬眼。


    整个西北如今谁人不知,甄氏虽为贵妾,却是使君的心头好,孙家欲将女儿送入使君内宅,如今一只脚未迈进去,却得罪了人家的眼珠子……


    比着冯周二人的手足无措,终是孙夫人最先反应过来。她慌忙离席,走到甄芙面前福身下去,“小夫人,小女不是那般意思,酒后之言不可当真,只求小夫人莫要同她一般见识。”


    甄芙一脸莫测的注视她一瞬,忽而一笑,“孙夫人此言差矣,众人皆知酒后方会吐真言。怎的到了夫人这里倒是反了过来?”


    “妾不敢,是妾管束不力,才叫这混账冲撞的小夫人,妾先代她向小夫人赔礼,等明日酒醒,妾亲自压了这孽女去府上给小夫人磕头赔罪。”


    甄芙慢条斯理的翻着唱本,片刻方看着孙夫人道,“孙小姐是性情中人,有孙夫人这样的母亲是她之幸,罢了,别因为这点小事就坏了大家雅兴。”


    她说着看了知渔一眼,知渔便上前将孙夫人扶了起来,“夫人快起来,我们小夫人最是宽宥待人,你闹这般严重,若传到营中岂不叫使君同孙将军难做?”


    孙夫人无奈只好起身回座。


    甄芙便将唱本递到知渔手里,“叫他们唱一出浣纱记,就选泛湖那一段吧。”


    众人听罢戏曲,又去园中赏了海棠。甄芙兴致极高,特地唤了园子里侍弄海棠的花匠过来问话,言辞之间对这些栽种催花之术颇有兴趣。


    她未说走,众人只能相陪,不知不觉已近日暮。


    未几,便见江平从外面进来,他走到甄芙面前躬身一揖,“小夫人,使君来接您。”


    甄芙撂开手里的重瓣海棠,言语间倒是带了不急不徐的笑意,“天这般热,怎得又叫他跑这一趟?”


    江平道,“使君从营中归府,得知小夫人在此地游园,恐天黑路难行,特地绕路来接您。”


    她闻言秀眉微微一拢,嗔道,“海棠园离大都督府不足两刻钟的路程,我省的回去的路。”说完又像是不大好意思一般同众夫人道,“既是使君过来逮人了,我再不回去,怕是又要撂脸给我好瞧。”


    最后只叹了口气,“罢了,左右天色也晚,冯夫人和周夫人还要赶回云州,这回是要好好谢谢孙夫人,这园子我甚是喜欢,瞧着便是花了心思的。那便来日方长,咱们下回再聚。”


    孙夫人忙道哪里,又叫人唤出来两位醒过酒的参将夫人,一并送甄芙出海棠园。


    大门外,一辆挂着大都督府徽记的马车,停在路旁。甄芙跟众人再寒暄两句,便扶着知渔上了马车。


    适时,车内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,甄芙很是自然的抬手挽住,借力坐进马车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甄芙:小场面众人:三杯!


    第68章 如此说来,


    甄芙坐在他身侧,微微闭了闭眼,半晌只道了一句,“头疼。”


    赵域早闻她衣间萦绕的淡淡酒气,又见她面色比平日更为秾艳,眉眼间浮着一层薄醺,眉心微蹙,“怎得饮了这般多?我若不来,你倒成了酒鬼。”


    甄芙任他按揉在额角两侧,温热力道让发胀的太阳穴舒缓不少,她舒适的轻哼一声,“不过三杯,盛情难却。”


    “西北的酒烈,寻常男子也不过三杯既倒,你今日倒是好性,任由她们劝酒?”


    酒意此刻彻底翻涌上来,头脑昏沉绵软,甄芙懒得再撑端正姿态,索性就着他的力道往下一躺,枕在他膝头。


    她仰头看着他,眼底藏着细碎狡黠水光,“妾顶着世子爷的名头在外头狐假虎威,谁不要命了敢灌妾酒?”


    赵域抬手抚了抚她微红的两颊,末了轻轻捏住,佯怒,“没人劝酒还饮的这般多,难不成真要做酒鬼?”


    甄芙偏头躲开他的手,“妾灌她们还不成嘛。”她睁开藏着一星酒意的眼睛,语气里带了点自得,“妾若不灌她们,便该她们来灌妾了,若是寻常也便罢了,可如今妾的脸面同世子爷绑在一处,自是没有坐着挨打的道理。您说,妾做的对不对?”


    “强词夺理。”赵域哼笑一声,把人从腿上拉起来,薄唇轻轻碰了下她的额头,然后将人按在肩头,抱到怀里圈着。一边继续替她按揉太阳穴,一边命令道,“闭眼歇着,回府我再唤你。”


    马车摇晃着前行,甄芙的困意早就上来,她也没能强撑,听话的闭眼睡了过去。


    车抵府门,赵域并未唤她。一袭薄斗篷轻轻将人覆住,他俯身将人打横抱起,稳步穿过回廊,一路安然送回风息院。


    等甄芙睡醒时,早就错过了晚膳时分。


    她揉着发胀的前额起身,知渔闻声从外间入内,抬手将帐幔轻轻勾开,又取来一身柔软家常素衣,侍候她更衣梳洗。


    “世子爷半个时辰前匆匆离府,说是去往云州。”


    甄芙扣上领口的盘扣,眸光一闪,“要开战了?”


    “约莫是了。”知渔引她至窗边矮榻落座,小案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与一碗温热素粥,递过竹筷轻声道,“三公子传信来,您先前吩咐囤积的粮草,现已全数送至云州外围待命。表公子那边,奴婢昨日已将消息送出,一两日内应当便有回信。”


    甄芙端起那碗菜粥,拿调羹搅了搅,慢慢的喝了几口,“云州战事起,周边的郡县怕是也会跟着戒严,叫他们各自小心。”


    “您放心,奴婢省得。”知渔说着又从袖口掏出一封信,““上京来信,是秦姨娘递来的消息。”


    秦扶光?甄芙眼底掠过几分兴致,一边慢慢喝粥,一边示意她细说。


    “秦姨娘说,有郡主照拂,成王府内一切安稳。月圆姑娘的身子已然大好,虽双腿尚且不便行走,但夫人从正医堂请来了神医赛神仙,悉心调理数月,日后虽难肆意奔跑,寻常行走已然有望。”


    甄芙笑着夹了一块凉拌笋,细嚼慢咽的吃完方道,“这是好事,年纪轻轻的姑娘自小入宫,半生拘于方寸宫墙,未曾见过山河辽阔,又落下腿脚旧疾,纵使性情豁达,心底终究是憾的。”


    “您说的是,看这回最高兴的莫过于秦姨娘,心里也算少了一块大石。”知渔抖了抖手里的信纸又道,“秦姨娘还说,端王府怕是要有异动,后门处近日往来的陌生门客络绎不绝,她在其中,竟窥见了——”


    “二爷的身影……”知渔一脸难言的看着甄芙。


    这话一出,甄芙一口粥险些呛住,轻咳两声,接过知渔送来的温茶连饮几口,才勉强压下喉间涩意。


    她抬眸,反应过来秦扶光究竟做了何事,眼底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戏谑笑意。


    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,“当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,二哥素来深谙煽风点火精髓,从前只叫旁人功成名就,他自个深藏其后,没成想这一世英明竟栽倒在秦扶光这个困在内宅许久的人手里。等下回见了,瞧我怎么笑话他。”


    顿了一下,又听她唏嘘道,“倒是秦扶光,属实叫人没想到。从前是我小瞧了她。”


    知渔见她喝的尽兴,又替她添了半碗粥,只道,“您在宫里救下她姐妹二人的性命,夫人又寻神医给她妹妹治腿,她们姐妹本就知恩。秦姨娘本已淡出暗线组织,如今主动重拾旧部、联络各方,怕是察觉到了您的意图。”


    知渔话里亦喜亦忧,她替甄芙喜,因为秦扶光能力强可堪大用,她亦替甄芙忧,秦扶光太聪明了,仅凭她们几个举动,便窥到内情,若非已用,必成大患。


    “无妨。”甄芙像是知她心中所想,放下茶盏,神色淡然从容,“她是淋过雨的人,若还有心去折别人的伞,我亦绝不会心软姑息。”


    知渔点点头,“是奴婢多虑了,许是望雁不在身边,近日总爱多想。”


    “倒也不算。”甄芙道,“人心素来难测,你这般想也无可厚非,不过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的道理也要懂得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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