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渔将事情瞧的透彻,甄芙倚在迎枕上懒洋洋的道,“若是没有周兴昀,孙万昆在世子爷那里可不是独一份的人物。”


    她初至岐山,连周兴昀这般素来对她心存芥蒂的新贵,远在云州尚且遣管事送来厚礼。


    唯独孙府,自那日她命人将花匠送回孙家之后,便闭门冷待。无非是恼她一介初至的妾室,不肯给镇南将军府颜面,又不愿随众府一同巴结,怕是毁了气节降了身价,所以不屑同流合污。


    居功老将,忠心不二,只可惜人老了后,头脑便也不清楚了。


    如今在赵域麾下,孙家非但再无独一份的权重,反倒如落日残阳,日渐式微。


    这倒不是最要命的,要命的是众人皆醒,唯独他一府醉……


    “这帖子该如何回复?奴婢是婉拒还是应下?”


    甄芙取过案头半卷闲书翻读片刻,方才开口,“这是第几封了?”


    “奴婢数着是第三封了,想是送的前两回都没个动静,这回随拜帖送的礼盒都讲究了许多。”知渔将那锦盒打开捧到甄芙面前,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白玉碗,碗面雕工栩栩如生,一看就出自大家之手。


    甄芙扫了一眼,便失了兴致,倚回去继续翻她的闲书,“脸面上上的事,还是要替世子爷顾一顾。知渔姐姐选个日子,叫人将帖子回了便是。”


    知渔会意,唤惜花出外院打探一番,半晌折返,定下明日赴约。


    “孙夫人邀您往西街海棠园听戏。奴婢方才随小花出去观天色,她说明日无风,出行适宜,也能少受风沙侵扰。”


    甄芙闻言失笑,手中书卷险些脱手,眼尾漾开几分戏谑,“你竟还信她?还记得上回自青云观返程,她一口咬定山下必有大雨,命你们备齐蓑衣纸伞,到头来呢?”


    那日下山之后,一连几个艳阳天。惜花性子执拗,偏说自己观云无误,是突来西风吹散积雨云。怜月笑着打趣她两句,小婢子气不过,硬是太阳底下披着蓑衣跑了几十里,路人见了没少侧目。


    知渔也跟着笑起来,笑过又生出几分惆怅,那时甄芙虽在道观,可却也过的自由敞快。又哪里同现在这般,整日同那些心思各异的女眷周旋,简直浪费时光。


    甄芙像是瞧出她的想法,反倒一脸平静的宽慰她两句,“知渔姐姐倒也不必在心里替我鸣不平,说到底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

    “奴婢知晓,只是觉得此路辛苦。”她端了一盘新鲜的瓜果放到甄芙手边,“别府小姐稳坐绣楼,您却整日……”


    不是连夜风餐露宿的奔波,便是日日同风沙为伍,这是过的什么日子?


    知渔自觉不该在些时说些,便顿下话头,“晨晨间上京送来密信,夫人与少夫人已动身前往岭北。奴婢只是一时感慨,若无诸多纷扰,您此刻本该伴夫人归岭北探亲。”


    “人各有命,各有活法。你与其在此替我伤春悲秋,不如修书送往河都。”


    知渔一听是正事,即刻敛去心绪,问道,“可是要知会郑家舅爷,夫人不日将至?”


    甄芙睨着她道,“大哥素来周全,那些信怕是母亲嫂嫂还未动身,他便差人送到了岭北。叫你写信是给郑谓南,催他筹粮一事。”


    知渔听了摇着头无奈的看着甄芙,“表少爷方才拿出十五万两巨款,尚且未能缓过周转,您又催他筹粮。您这表姐做的……”


    甄芙道如何?


    知渔笑道,“可不像是表姐,倒像是催债的债主。”


    话音未落,手中书卷骤然朝她掷来。知渔闪身避开,半晌不闻书页落地之声,回头一望,连忙屈膝行礼,“使君。”


    知渔屏息垂首,眼见赵域手中捏着那卷闲书缓步走入。倒是甄芙临危不乱,暗中递去一眼,知渔当即躬身退出门外。


    “世子爷今日怎得回来这般早?”她从榻上起身,伸脚去够榻边的绣鞋。


    哪知将将够到,却被赵域伸脚一踢,滑出去一尺。甄芙似嗔似怨的瞪他一眼,赵域不以为意的按下她的肩头,“坐着便是。”


    说罢他在她身侧落座,看样子打算翻看手中书卷。甄芙亦不催促,自榻上跪坐起身,抬手搭在他宽阔肩头,将下巴轻抵其上,同他一道看。


    赵域翻了两页脸色不大好,,倒回扉页看清书名,敛了眉梢,“靖平野史?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甄芙私下看他赵家祖上的野史,半点也不心虚,甚至还大胆求证,“这册上说,成高宗的张皇后,十六岁入定王府,三载再入骄阳殿,十年生三子,盛宠经久不衰。长子成启宗十岁立储,她入鸾和殿,帝后风雨二十余载,生前情深不减,死后亦是同穴……”


    “世子爷。”她手臂环住他脖颈,伏在他耳畔低笑,“你们赵家的祖宗当真是——了不得。”


    赵域脸上闪过一丝恼羞成怒,将人拉到膝头按住,抬掌在她娇软的臀上掌了几下,方把从抱在膝拘着。


    “我原是怜你整日拘在府里无聊,特地挤了空档带你去岐河看落日。”他说罢,扬了扬手中的野史,冷笑一声,“如今看来你倒乐不思蜀,明日我使人取府中令牌,往军中申领布匹,自今日起,为将士缝制三百套寒衣,也省的你整无事,尽看这些大逆不道的东西。”


    甄芙轻掩微麻的臀侧,神色楚楚可怜,“妾不通针线,可否请府内绣娘代为分担?”


    “你倒敢开口。”赵域睨着她,面色一沉,有意诘难,“女红本是世家闺秀自幼必修,你出身数代簪缨清贵门第,怎么偏你不会?”


    “哦。”甄芙答的半分也不脸红,“妾那时醉心耍弄长鞭,哪有心思学那些磨死人的细致活。”


    赵域额角青筋绷紧,又压了下来,好看的眉头又结在一处,“甄大人与甄夫人便不曾管束你?”


    “管妾这些做甚?”甄芙十分不解,理直气壮道,“长衣裙衫有银子便能买,再言府上亦有针线,要什么做不出来?他们疼我爱我,哪里忍心强压着我去做这些。”


    赵域冷笑,“倒是纵容你舞枪挥鞭,整日跟着甄二胡四处游荡。”


    甄芙笑了起来,“世子爷怎得这般小气,妾不过看了一册你们赵家的野史罢了,又未曾取笑皇室叔纳侄妻旧事,您倒是寻起妾的错了。”


    “你还敢说!”到底叫人揭了祖宗的短儿,赵域一时脸上挂不住,轻斥一声。


    斥完犹不解气,捏紧她的下巴在她唇上咬了一口,冷着声威胁,“将你脑子里那些混账东西忘掉,这册子哪里得来的?这就叫人掀了他的摊子,再抓起来将牢底坐穿。”


    甄芙舌尖轻舔唇上齿痕,强压下眼底笑意,反倒生出几分逗弄之意,“掀人书摊?世子爷当真好大的威风,焉知不是野火出在自家院墙。”


    她浅浅一笑,唇瓣轻触他唇角,待他俯身相就时,又微微向后避开。


    “妾不过道了一句无聊,您麾下那些军中内眷,便排着队的给妾送来各种新奇的物件解闷,这册野史却实最得妾心,论起来妾还是沾了世子爷的光。”


    原是两句软话便能解决的事,她偏要来杀人诛心。赵域恼羞成怒,她又哪能好过。


    长河落日自然没看成,她连门也没出去一步,竟叫人按在矮榻上捏完圆又搓扁。


    直至夜半,才混上晚膳。甄芙浴后发丝尚湿,捧着一碗燕窝粥,连调羹都懒得取用,直接凑着碗沿饮下半碗。


    这才稍稍缓过气来,心神安稳,四肢也不再酸软发颤。


    赵域披衣从净室出来,顺手取了干巾了给她拭发,一边擦还要一边压着声笑她,“平日里不是嚣张的紧么,怎得方才在帐中认怂认的这般快?”


    甄芙喝掉一碗燕窝粥才理人,目光扫过他大敞的襟口,看着他胸腹间的抓痕心下道了句活该,嘴上却是再推心置腹不过,“世子爷,妾虽不通女红,却也熟读女德,打小便励志做个贤德妇,是以心中有几句肺腑之言,却不知该不该说。”


    赵域料她嘴里没好话,可望着她桃瓣般明艳的容颜,一双眼眸似水含波,心底便不自觉软下来,屈指轻弹她额间,“有话直说,何须吞吐。”


    “哦。”甄芙眼波轻轻一转,脸上带起三分笑,她扮起贤德来很是游刃有余,“世子爷再三两年便至而立,少不得要保养一番,妾以为,日后这房中事还是有些节制的好,凡事过犹不及的道理,您自然比妾懂。”


    赵域听罢一副我早就猜中了的表情,他眉间藏了冷笑,抚了一把她微潮的长发,将手中绞发的巾子扔至一旁。


    然后大手掌住她小巧的后颈骨,强迫人仰面看他,“何谓过犹不及,也要先有‘过’方可谈及。你同衣食尚且不足之人空谈节食养生,未免本末倒置。至于贤德二字,卿卿更是一字不沾——”


    他牵起她的指尖,往胸腹上她抓咬的那些伤痕处一一抚过,眉目一舒,带了几分少年人才的轻狂出来,“既然卿卿提了,我若不努力些,倒对不起你。”


    说罢一把捞起人,抱回帐中。瞧那架势,势要把过犹不及的过字贯彻到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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