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宅的门道,有时丝毫不输阵前朝堂。女眷间一场寻常茶会、几句闲谈,能窥探出的时局暗流,从来不容小觑。


    赵域微微皱了下眉心,睨着她道,“你不是不喜内宅琐碎。”


    “那是从前。”甄芙素来便是理不直气也壮,“在王府时有秦姐姐顶着,妾能躲的懒便也躲得。可妾既然自请来了西北,就没有再躲懒的道理。况且……”


    她的声音铿锵有力,“妾知晓,世子爷的根基不在上京,在西北。妾要管便要管到实处,王府不过区区空壳,哪里轮得到妾出力。”


    两人目光碰到一处,她的眸光一瞬亮似藏星,几乎灼的人颈后生热。赵域率先移开视线,但他不甘,于是下一瞬又移了回来,那道烛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最后只汇成一句,“甄如意,你大胆。”


    甄芙眼角漾出个笑纹,这回由她先提,“世子爷,妾若不大胆,也不会在十三年前连抽您三十多鞭。”


    赵域微微一顿,眼底闪过一丝恼羞而怒,他冷笑一声,“甄如意,之前问过你几回,我记得你回回咬死了说已经忘记,今日是什么日子,怎得叫你将不占理的旧事都能忆起。”


    “今日呀?”她又笑,往前探了探身,抬手轻轻抚过赵域眉间那道褶痕,然后轻声道,“今日是妾同世子爷交付真心的日子。”
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赵域叫她唬的差点失了言,她怎能说出这般孟浪的话?他不置信的又问一遍,“你胡言乱语的什么?”


    “世子爷听到了,可别想诓骗妾再说一回。”甄芙摇摇头一副不想认帐的模样,她脸上没有半分害羞的意思,目光直白又热烈望着他,几乎要洞穿人心。


    倒是赵域退了一步,不知是喜是嗔,“什么交付真心,不过日常出行罢了,偏是遮遮掩掩的不肯透露实言,我若真同你计较,当真拿几条不知谁做的革带抹额便能蒙混过去。”


    “原来世子爷介意的是这桩,您何不直接问了?”甄芙好笑道,“妾今日午后出门,先去了李敛的宅子看过殷韶,见她脱了性命危险,便又去了李敛书房看各方商会的回信。先头同世子爷提过的——商贾募捐军资十万两可换取科举名额一事信。反响比预期想的还要好,已有不少产业殷实的商贾,主动将捐赠的银两提到二十万数。”


    “看完那些信,妾便带着小婢从李宅出来,去了岐山最繁华的永庆街。”她指了指榻上的装抹额的锦盒,眨着真诚的眼睛道,“余下的,世子爷便都知晓了。”


    赵域眸光微沉,淡淡追问,“仅此而已?”


    “仅此而已。”甄芙答得干脆利落。


    他低低哼笑,眸光流转,睨着她道,“看信之余,便没说些私下闲话?”


    甄芙思忖片刻,如实道,“李敛同妾说,您已知晓他在风华斋参股的事,他有些担心,怕世子爷会因此事而迁怒于妾。”


    “简直胡沁,他的事,如何能迁怒到你?”赵域眉心拧紧,眼中闪过一丝不耐,这李三简直不知所谓,不过旧时订过亲罢了,如今既一拍两散,还狗皮膏药似的缠着,是何居心?


    “是。”甄芙起身往赵域身旁靠了靠将两人距离拉到一个暧昧的距离,便是这般她觉不够,抬手覆上他的手背,轻轻握住。


    她眉眼温顺,语调柔软,“妾也如是同他说的,世子爷最是大度,待妾亦素来宽宥。他不过是商号参了些股,君子爱财取之有道,又不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,世子爷又哪里来的闲暇同他计较,更遑论能牵扯到妾头上。”


    赵域凝眸审视她片刻,见她眼底坦荡无半分虚掩,神色稍缓,语气带着几许告诫,“李敛心思不纯,往后少与他牵扯过深。”说到这里,又想起殷氏,眉心的褶痕重新显现,“殷氏身中奇蛊,本就苟延残喘。你不惜叫你的婢子同沈齐撕破脸面,也要将人带走,又是为的哪般?”


    甄芙闻言,先是浅浅一笑,似随口托词,语气轻漫随意,“在王府时,她给了妾五十两金,妾便应许了救她一事。”


    赵域一脸难言,觉得她在胡闹,“你便缺这五十两金?”


    甄芙抬眸,幽幽的看他一眼,“世子爷不当家不知柴米贵,您是一府主君是三军主帅,哪里知晓妾在王府的月例每月之数是为十两。”


    “十两。”甄芙要笑不笑的看着他,“连买一两奇兰白芽都不够。五十两金妾纵是不吃不喝也要积攒五六年之久,您凭什么说妾不缺这些?”


    赵域觉得自己额头青筋直蹦,明知她是信口混说,却还是疑心自己是否叫她在王府里受了委屈。


    于是他缓了声音,“五十两金明日让江平凑足双数给你补上,人交给沈齐处置。”


    甄芙轻轻摇头,松开他的手,眼底漫开一层坚定,褪去方才的随性嬉闹。


    “妾既然应许要护她性命,就没有反悔的道理。”她抬眸望他,目光澄澈坦荡,“倘若妾真是个见钱眼开背信弃义的小人,那世子爷日后又如何肯同妾交付真心呢?”


    她抬手攀住赵域肩头,微微俯身凑近,指尖轻轻划过他心口位置,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锋芒,“妾既然打定主意要世子爷的真心,那便不能做舍本逐末的事。所以,人,妾不会交出来,若世子爷当真要用强,那只管来抢,能抢到是世子爷的本事,若抢不到,那便是妾的本事。”


    赵域垂眸凝望着她倔强眉眼,沉默片刻,长臂一伸稳稳揽住她的腰,神色正色,“你可知殷氏是个祸害,留着百害无益。”


    “妾知晓。”她道,但眼中却透出不甚在意,支着他的肩颈跪坐在他腿上,似乎很喜欢居高临下的看他。


    赵域全程不语,他由着她,也纵着她。烛火落在他沉黑的眼底,明暗不定。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她腰间衣料,神色渐敛,最初的三分审视与质疑,慢慢变成沉静的等待。


    顿了一瞬,她才慢慢开口,“自打七年前,父亲代妾拒了宫中那道未下的旨意,妾便总在权衡。同李府订婚是善,能借成婚之事叫宫中歇了心思;同李府退婚亦是善,李家无辜不该因妾倾覆;入青云观是善,可避开锋芒隐忍苟活;入成王府亦是善,能保甄府一门荣光……”


    说到这里,甄芙停了下来,语气不无讽刺,“害妾之人,妾见了要伏低做小满面陪笑,觊觎妾之人,妾要俯地求饶委曲求全。”


    赵域指尖微顿,眼底漫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,她沉默望着她,却未曾出言打断。


    “赵域。”她又叫了他的名字,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水光潋滟,内里分明有泪,却她偏偏又笑了出来,“殷韶如琥珀困飞虫,便如昨日的我。我有父兄为我筹谋良多,她没有。这样的她我如何束手旁观,这样的世道我又如何能认?”


    赵域望着她眼底隐忍的泪光,抬手轻轻抚过她微凉的眼尾,轻问,“甄如意,你欲如何?”


    甄芙望着他,目光悠长又久远,倘若再看的细一些,便能发现里面透着的决绝和不可撼动的决心。


    她说,“我要,他们后悔。”


    赵域眸色倏然转深,他目光晦涩,他讳莫如深。


    良久,他低头,她唇角轻轻一碰,终是吐出一句,“好啊,那就看你有几分本事。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赵域:开心,她终于对我敞开了心扉甄芙:世子爷,开心早了感谢小姐姐的支持,最近确实有点懈怠,哈哈,主要纠结症犯了,导致修文的时间比写文还要长努力调整,早日双更


    第66章 赵域恼羞成


    那日在风息院,甄芙同赵域坦诚相见过后,他似乎对她交付了几分信任。


    风息院周遭的暗线换成了暗卫,他晨起动身去营中,若无要事,便日落而归,若哪日往云州大营坐阵,也会提前差人知会于她。


    而甄芙这些时日,一直周旋于岐山随军的各府女眷中间。一众武将夫人里,不乏心思剔透、深谙人情世故之辈,她们个个是明媒正娶的正头夫人,却日日赔着笑脸,在她这个贵妾的门前求见,这中间自然少不了赵域的手笔。


    他在军中无意露出的态度会传遍各府,各府床头的枕边闲话,亦会传入军帐。偶尔茶话会间隙,甄芙冷眼望着那些小意巴结的夫人们,心下只觉,她同赵域不过两个粉墨登场的政客戏子。


    他在军帐中演一出英雄难掩儿女情长年轻将帅,她则在堂前尽职尽责的扮一位恃宠而娇的宠妾。


    到了晚间,用过晚膳,双双躺在帐中互通一通消息,看着那些人,看那些人被他们二人联手摆布,如同无头飞蝇,任他们引向何处便去往何处。


    她私下感叹,两人的相处,倒越发像那些寻常夫妻。


    “小夫人,这是镇南将军府的拜帖。”


    晌午甄芙自榻上醒转,一盏醒神茶尚未饮尽,知渔便捧着一方锦盒快步入内。


    甄芙放下茶盏,接过来那封拜帖,看过几眼,随手扔给知渔。


    “前几日岐山各府轮番登门设宴,唯独孙府闭门沉寂,全无动静。如今各家往来稍歇,孙家反倒递来帖子急着冒头,倒显得他独树一帜。”知渔看过拜帖,眉头微蹙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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