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芙近前扶了她一把,将人重新按坐回床边的矮榻上,“你这几日辛苦良多,坐着便是。”
说罢她抬手掀开床幔,殷韶静静躺在床上,双目紧闭,面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白,明显是蛊毒侵入经脉之相。
怜月道,“小姐放心,这两日给她下了重药,已经将她体内的蛊暂且压制下来了。暂且没了性命之忧,只是一月之内若拿不到解药,怕是大罗神仙来了,也难以回天。”
甄芙微微颔首,没有多言,卧房不宜深谈要事,她召了望雁轻步走出内室。到了外间,她先是把人仔细打量一番,“那晚交手,可曾受伤?”
望雁轻轻摇头,心底想起客栈那场厮杀,有一瞬险些被探子长剑刺中,是沈齐上前挡下,剑尖划伤了他的手臂,自己分毫未损。
但望雁并无感激,因为那会她已经明白过来,凭沈齐手底下的人怎会连区区几个探子都挡不住,他不过是堪透了殷韶的身份,意图借皇后之后将她除去。
万幸殷韶争气,拼死取了那暗探头子的首级,才没误了小姐大事。
“小姐……”望雁张了张嘴,她素来话少,这会更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最后什么都没能说出口。
“我都清楚,”甄芙按住她手,“你同怜月这一路诸多辛苦,旁的不必多说。”
望雁点了点头,只道,“世子授意沈齐取殷姨娘性命,您偏偏保下了她,倘若真因此撕破脸,奴婢只担心您——”
“一个殷韶不会让他对我如何,我同他的分歧不在此时,在往后。”甄芙说罢走到一旁的官帽椅落坐,又问,“可曾同摘星阁的人交了手?”
“未曾。”望雁摇了摇头,执壶替甄芙添了盏茶,“他们的人虽到了西北,却认定殷姨娘藏在大都督府内,一时倒也不敢轻举妄动。可只要用心查下去,早晚会露了痕迹,若真寻过来,奴婢只担心这里也非安全之地。”
“你说的有理。”甄芙慢慢饮尽一盏茶,望着墙外丛生的野刺玫出神片刻,方才自言自语道,“得想个法子,叫殷韶暂时先活下来,才能再言其它。”
望雁闻言心下一惊,“小姐……”
甄芙摆摆手,“怕什么,还能翻了天不成。”说罢放下茶盏,拂去裙摆褶皱,起身吩咐,“调一队人马将这宅子守住,这几日,你便陪着怜月先在这里住下,等殷韶醒了,小姐我自有打算。”
望雁应是,然后将甄芙送到门外,见李敛已在廊下等候,便停下脚步。
二人有事要谈,对视一眼便一道转身,穿过一丛□□,移步去了书房。
李敛从案头多宝格取出一只信匣,坐到甄芙身侧,语气里带了几分担忧,“赵域已然知晓了我同风华斋的干系,查到姐姐怕是早晚。”
“我既来到西北,便没打算再瞒他。”甄芙拨开信匣,不在意的笑了笑。她扬了扬手中的信,扬着眉道,“莫忘了我是来做什么的。”
那些书信皆是各地商会递来的消息。商贾征捐的事一出,瞬间掀起波澜。为争得一席允许商贾子弟参加科举的名额,十数位颇有些实力的富商,已自发将募捐的银钱数目提到二十万两,生怕抓不到这为数不多的机会。
“他允了么?”李敛探手将甄芙看过的信拿到自己面前,一一整理好,再重新装回信封。
“会允的。”甄芙晃了晃手里的信,目光自信且笃定,“你瞧,不过一条半真半假的消息,已经有人迫不及待的翻了倍的主动示好,几百万两并非小数。”
人有所图才好拿捏,又何必去那些万事不愁的权贵面前瞧脸色。
但李敛素来只愿意站在她的立场思虑安危,“姐姐,这些银钱同咱们而言不过九牛一毛,你何必要大费周章的同那些富商攀上牵扯。行商者不得入仕,晋朝律令数百年如此,便是与全天下高门世族为敌。说到底,商贾子弟能否入朝为官,与我们本无干系。”
甄芙合上最后一封书信,静静注视李敛片刻,目光一扫,缓缓落在他眼下那道陈旧鞭痕上。
一瞬,她从榻上起身,走到李敛面前,居高临下的望着他,语气带着少有的沉意,“放宽商贾入仕的门槛,原是一桩费力不讨好的事,阿敛,你以为我这般做,又是为了什么?”
她抬手,拇指轻轻擦过那道疤痕,眼底是少有的晦暗,“若连商贾之后都能入仕,那你面上这道鞭痕,便再也挡不住你入翰林院的道。”
“姐姐。”李敛一惊,才明白她的用心,眼眶骤然发热,心底翻涌着烫人的悸动,他有些急切说道,“姐姐,你该知晓,我从未怨过你。当年与你的婚约,是我主动求来的,和你定下婚约的那些日子,我日日做梦都能笑醒,又怎会舍得怪你?”
他忍不住攥住甄芙的手,仰头望着她,目光殷切而痴迷,“姐姐,你要信我,入不入翰林,做不做得天子近臣,于我而言都无关紧要。我此生唯一心愿,便是能伴在你身侧,若能如愿,就算一辈子经商,我也甘之如饴。”
甄芙并没有因为他的情真意切而心软,她稍显冷漠的抽回双手,硬着心肠道,“往后这般没出息的话不许再提,若再叫我听见,你便同冯长尽换了差事,滚去西齐永生不要再回来。”
李敛见她当真动了气,神色小心的从榻上站起来。他那么高的身量,足足比甄芙高了大半头,偏偏一副伏低做小的可怜模样,“姐姐是我错了,你不愿意听,我以后再不提了,可好?”
甄芙不语,只淡着脸看他。李敛便伸手扯住她的袖角轻轻一晃,陪着笑脸,“姐姐,原谅我一回。”
甄芙抽回袖角在他肩膀重重锤了两下,“多大个人,又学小儿无赖。”
李敛一脸委屈,“我只怕姐姐不理我。”
……
从永庆街的宅院出来后,甄芙并未急着回府。她将轿夫先行打发回去,索性带着惜花在岐山的街上四下逛了一番。
西北民风彪悍,街上贩卖,路边门市倒也别具风情。主仆俩一路买买逛逛,等溜达回大都督府,日头已落西山。
风息院的灯早早的掌了起来,甄芙抬脚迈进院门,就见知渔迎了过来。
她冲甄芙轻轻一福,扬起声音道,“小夫人,您回来了,使君已在内间候您多时了。”
甄芙眉头轻敛,那日从岐山大营离开时,分明是他说要回府陪她用晚膳,结果到了晚上等得花儿饭菜都凉了,才差人过来叫她不必等了,只说军中有急,怎得今日这般早就得了闲?
她回身从惜花手里取过一个锦盒,提进裙摆从容的迈过门槛,一进内间,便见他四平八稳的坐在榻上。
观他鬓角微湿像是才将新浴,身上亦着寻常衣服,只是脸色瞧着有些淡。
她脸上漾起甜笑,提步走了过去,“世子爷,您回来了?怎得没叫人提前过来知会一声,妾若提前知晓,便哪也不去了,只一心在府里等您。”
赵域换了个姿势,撑起手臂闲适的倚坐在灯下,只是扫向她的目光带着凉意。
半晌,哼笑一声,“我若提前差人来报,岂不扰了你的雅兴。”
……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65章 好啊,那就
外面的风透过半开的木窗穿堂而过,将案上的烛火吹的晃了几晃。
甄芙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,心道别是要下雨罢。她走到窗台边阖上半支的窗扇,然后取了银剪,拿手拢住烛台剪了剪灯芯。
做完这些后,方不紧不慢的把拿进来的打开锦盒放在赵域身边,“妾闲来无事,带着小婢四下逛了逛,有家成衣铺面生意很是红火,妾便过去凑了个趣,瞧着样式成色都不错,便给世子爷选了几条抹额和革带,您若看得上眼便留着用,若不喜欢妾叫针线上重新做来,这些便留着赏人也好。”
赵域眸色深而沉,晃动的烛火映在眼底,更是添了几许叫人堪不透的高深莫测。须臾,他用指尖轻轻挑起一条赤色抹额,鎏金云纹,兽面饰片,确实不是凡品。
他垂眸,用指腹抚过抹额内里料子,柔软吸汗,一看就是用了心的,可她心思又何止在这一处。
赵域从那条抹额上收回目光,尔后轻轻从她身上扫过,不动声色的开了口,“西北不比上京,岐山不过寻常小城,难为你能寻到这般成色的抹额。难得出去一趟,怎么没给自己置办些衣饰?”
甄芙笑着在他旁边坐下,倒不急着说话,先是提壶替他添满一盏茶,“妾不过去街头闲逛罢了,原本也不为置办东西,不过是想借街头风貌了解岐山风土人情罢了。”
赵域望着她,目光里似有不解,又似在问询。甄芙拿手背支起下巴,那双上扬的桃花眼,这会弯成个新月形状,声音亦是不急不徐好听的紧,“妾既然来了西北,这大都督府也算有了女眷,妾猜测最多不三日,世子爷麾下各将府夫人的拜帖便会送至妾的案头,您在前线搏命拼杀,妾无从帮起,可这一后宅,妾还是能替世子爷守好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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