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间未落,便轻扣住她后颈,不容置疑的将人重新按回榻上……
直至夜半,帐外的风像是终于倦了一般,小了许多。而帐内,一切也归于平静。
羊皮灯里的灯油一点点耗下去,光也越来越暗淡,映得她肩背上的薄汗像银河里的散落的星子。帐外远处传来巡夜兵卒的低声口令,被风一卷,又顷刻消散。
甄芙被抽尽了力气,半睡半醒也不知过了多久,察觉他取了温热的帕子给她擦拭。
帐沿被风掀起一角,带进些许凉意。她脑中浮出一个念头,这大半夜的营中多有不便,他去哪里弄的热水?想到这里,那点困意竟一扫而光,甄芙按住他的手,挣扎着坐起身来。
赵域却不许她乱动,一点点将她身上的汗抹干净,这才把帕子扔回铜盆里,搂着人拉起薄毯重新躺回榻上。
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揶揄,笑她,“方才不是本事大的紧么,怎得这会又犯了怂,一盆热水罢了,就叫你吓的瞌睡都没了?”
甄芙往里挪了挪,她煨热,才刚下去汗,不耐烦给人挤在一处。
“妾是为世子爷的英名着想,世子爷不领情便罢了,怎得还嘲笑妾。”
“嘲笑你?”赵域像是想到什么似的,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,“谁敢?”
他伸长手臂重新把人圈到怀里,牵起她的手抚上自己肩背,“不过是行事慢了半分,你便急了眼。稍不如意便又咬又掐,帷帐之间动辄弄得一身青紫,悍成这般模样,哪个能生受你?”
最后一星亮光彻底熄灭,帐内已是漆黑一片,唯有围帐缝隙处漏进一缕缥缈的月色。
温香软玉在怀中,赵域难得放松。他语声轻缓,既有轻狂的调侃又有带着蜜意的亲昵。像是许多寻常恩爱的夫妻一般,夜半温存过后,照例要说几会儿露骨又亲昵的小话。
可他们,分明不是这样的关系。
甄芙沉默听着帐外呼啸风声,良久,才低低的说道,“想必世子爷已然知晓,妾离京时,将芳草阁从府里带了出来。事出权宜,只望世子爷别怪妾先斩后奏才好。”
她极少将话头转的这般生硬,赵域稍稍一顿,只当她是不好意思。身心得到满足,人也好说话许多,“殷氏身份复杂,身上又有奇蛊,若死在王府确实棘手,你能想到借此机会将她带出上京,确是明智之举,阿姐亦在信中夸赞你良多。”
听到赵迎真,甄芙唇角微微一翘,“妾同郡主少时便有些交情,郡主不喜宫宴,妾总能寻到法子带她偷溜出去,是以,妾很是的得她欢喜。她夸妾还不是再正常不过。
不过她话音才落,就赵域幽幽的在她头顶说道,“少时讨喜?我看也不尽然吧?”
这是又要翻旧账,甄芙只觉头疼,可她抽也抽完了还能怎么办?
若时光倒流,甄芙恨不能把那些鞭子尽数抽到甄长卿头上,叫他坑蒙拐骗!自己挨了父亲的荆条,想报复赵域,即怕打不过又怕再挨一顿家法,拿两串糖葫芦哄着她来出了手。
赵域面色怪异的看着她,“当真?”
不妨他突然开口,甄芙一抖,方才明白自己竟不留神,把对甄长卿的怨念给道了出来。
话已出口,就没有收回的道理,她趁机表一回衷心,“那是自然。若是妾知晓今日同世子爷有这般渊源,自是舍不得冲您挥鞭子。”
口蜜腹剑。赵域不知想到哪里去了,冷冷一哼,“甄如意,我且问你,你当日……抽了李三几鞭?”
“一鞭子还不够么?”甄芙诧异他为何把话头拐到这上头,防备之下几乎要从他怀中挣出来。
这答案果然惹得赵域黑了脸,他侧身面向她,摸索着抚了抚她的脸,“慌什么,你来岐山几日不是一直与他同行,怎么?昔日抽他一鞭,如今连他的名字也听不得了?”
她眼波在黑暗里转了转,笑,“世子爷倘若妾当真抽他几十鞭,说不得许多机缘便要转换……”
“放肆。再敢胡言,岐山你也不必待了,早日过上京寻个教习嬷嬷,将闺训从新学过。”
甄芙撇撇嘴,顺势倒打一耙,“分明是世子爷先冤枉的妾,见说不过又来出言恐吓。三更半夜床榻之间……您便突然提及旁的男人,叫妾如何没有反应?”
“倒是我错了?”他的手滑进她的襟口,微微用力的握住她,磨着牙道,“甄如意,你瞒天过海,胆大包天,在嫁之身却与外男同行,我才离京几日,你且自己数,背着我做下多少混账事?”
甄芙轻蹙眉尖,几番轻推未能挣开他的桎梏,只得微微侧首,语声柔缓,却也有理有据,“妾从前说过,妾同李敛情同姐弟。再言,当时离京妾便同王妃娘娘立下军令状,来岐山随军,一曰是为了打理好大都督府,再将您的日常起居照料好。二则,便是助您和云州军筹措军资。李敛这些年走南闯北,结识许多巨富商贾,若得他相助,岂不事半功倍?妾哪里知道,连这些世子爷都要多想。”
说到后面她语气微微凝滞,听着好不委屈,却惹得赵域轻笑,手指微动不怀好意思的捏了捏她,“日常起居照料算你照料的不差,至于李家老三也可算你过关。现下我只听你说说,你打算如何助我筹措军资?”
筹银子对甄芙来说,是万千难题里最容易的那一道。
她捏着薄毯轻声道,“妾叫殷氏扮作妾的模样,带着父亲的信由南至北,一路拜访他昔日门生,总有一两个愿意瞧着昔日脸面出手相助,虽是杯水车薪,却也积少成多。李敛那里也已经托了行商的朋友,给相熟的商号发了征募帖,若有意者尽可慷慨解囊,自然——”
她稍稍一停,又接着道,“妾叫李敛在征募帖里添了一笔,凡筹捐银两十万数往上者,家中直系有适龄才俊,只要家境清白、无杂役污点即可得科举名额一个。”
甄芙的声音极轻,却像一块石子投进安静的湖泊,瞬息炸起一片水花,再化作一圈圈涟漪,久久不能平静。
她只觉胸前一紧,像是整个心脏被人握在手里一般,过了良久才听他咬着牙道,“甄如意,你可知,你允诺的是什么么?”
士农工商,商者贱也,堕入市籍。晋朝律法,市籍者不得入仕,不得参加科举。
可她此举,分明是借着募征军饷之名,行悖逆之事。
瞧着样子,势必要将天捅一个窟窿出来。
胆大包天四个字,他还是说早了,赵域恨恨的想。
哪知甄芙却有些不以为意,“妾知晓,商者不可入仕,但妾也以为,危局可行非常之策。”
她说完打了个秀气文雅的哈气,像是困得急了,却又强撑着精神。连声音里都带着平素未见的软糯之意,可她出口的话,却又字字珠玑,乱人心神。
“妾以为,云州之乱,不在北梁。乱在上京,乱在太极殿。既是根上的事,那便不是千百万两白银便能平息的事,千古以来能载舟的是民心,商贾难道不是民么?世子爷,您可知晋朝大大小小的商贾有多少数么?若略施小惠便能拿住他们,又何必去地方权贵面前跪着乞讨?”
“自然,这些话妾也只同您在床榻间说说,您也只当随便听听,若觉得无理只当是妾困糊涂了。毕竟妾不过是个略有见识的弱女子,哪里看得透天下时局。至于商户募捐之事,世子爷亦可再想想,若当真不成,只叫人知会妾一声,妾叫李敛收回募捐名帖,日后绝不再提。”
说罢也不等他应声,径自拉上薄毯,撂开他的手翻身就睡了过去。
帐外风声未停,方寸间只闻彼此清浅的呼吸。她睡的那般坦然,只留赵域一人,凝着她朦胧的背影,久久不能入眠。
好一个甄如意,当真是生了泼天的胆,想的是大逆不道,说的亦是大逆不道,至于能做到哪一步——且看她有多大的能耐。
……
次日一早,江平便备了马车,只等用过晚膳将甄芙送回回大都督府。
到底是营防重地,女子不可久留。
甄芙自然没有异议,知渔、惜花都已进府,她自然也没有不回去的理由。只是人来了西北,自是没有再如上京那般,日日困在府里的道理。
“昨夜那番话,不必再对人提起。”
赵域取了幂篱亲自替她戴上,又体贴的将两根绳带缕在她颈下打了个结扣。
甄芙拨开面前的薄纱,眼尾一扬,小狐狸似的瞪着他,“妾都说了,只是同世子爷随意闲谈,一夜过去,您怎得还要上纲上线。”
“倒是生了张狗儿脸儿,说变就变。”赵域捏住她腮边的肉轻轻一拧,微微低头,压着嗓音同她调笑,“现在又嫌我烦了,怎么,一夜过去,你便忘了自己是怎么低三下四求个痛快的?”
甄芙冷笑,他竟还敢提。甩手落下薄纱,一言不发的上了帐外的马车。哪知才刚坐定,就见车帘一掀,赵域也跟着坐上来。
甄芙未语,倒是赵域执起她的手,轻轻拢在掌心晃了一下,“这就恼了?才来西北几日,脾气越发见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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