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长史周济仁差人临时搭建,主要为了置放粮种、农具的仓棚。眼下棚外堆着许多袋口大敞的麻袋,露出的正是那日在王府书房订下的糜子、荞麦粮种。
今日屯田初次下种,为求一个好兆头,周兴昀特地请了赵域过来,田地里的第一把种子由他亲自种下。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,各营有序排队领种,然后用轮车推去相应负责的田块。
赵域走在田堤上,放眼望去遍地是翻耕过的黄土。十几个营的兵力一分两拔,半数执耧车撒下粮种,半数取水浇地。
周兴昀按捺不住,请示过后,便将衣物一褪系在腰间,往手中啐了一口,便加入了种田大军。
一时,赵域身侧只余修思净和孙万昆二人陪同。
孙万昆见日头渐渐毒辣,便提议道,“使君,烈日灼人,正巧前面有处凉棚,请使君移步过去用碗凉茶。”
他这话说的欠妥,近万数士兵头顶着骄阳在田中劳作,赵域身为三军将帅站一下都站不得么?
修思净在心里叹了口气,开口道,“使君,云州诸官闻您今日为屯田开种,一早便过来守着,您可要见。”
赵域往不远处的田埂上扫了一眼,果然站着几位身着官服之人。
片刻他收回目光只问,“云州长史何在?”
修思净就近在田里抓了个小兵,“将周大人请过来。”
没过一会儿,但见一高一矮两道微胖的人影,一路喘着小跑过来。
“云州郡守冯为民、云州长史周济仁参见大都督。”
赵域摆摆手,“冯大人周大人不必多礼,耕种之事仰仗二位良多,叫二位过来亦为当面致谢。”
冯为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慌忙道,“大都督折煞我等,云州驻军原就是为了抵御外敌护百姓安危,我等身为云州郡官,自该是竭尽全心,鞠躬尽瘁。”
他话音落下,周济仁亦是跟着附和,“郡守所言极是,既为守卫云州,自当共抗外敌,日后若有差遣,但请大都督尽管吩咐,我等甘愿出力。”
赵域听罢二人忠心,满意一笑。扫了一眼冯周二人脸上的热汗,开恩一般,“此处不是说话之地,两位大人是居功之臣,便随吾去棚下饮一盏凉茶。”
二人慌忙称是,亦步亦趋的随着赵域进了凉棚。
“棚内立着两名身形纤细的侍从,正是扮了男装的孙少微和她的婢女。她们见赵域一行入了凉棚,慌忙取了茶壶、茶碗。
赵域眸光一闪,落座后不轻不重的扫了孙万昆一眼。
修思净疾步上前,将茶壶和碗从二人手里接过来,吩咐道,“使君有公务同二位大人相商,你们不便在场,退到十丈外候着,无召不得擅动。”
这是要秋后算帐,孙万昆见自家女儿无故被逐到棚外暴晒,又见她一脸屈辱,眼中含泪,心下不忍,张了张嘴欲开口说情。
却被修思净递了个眼色止住,孙万昆知晓自己这事做的不妥,但没扭过夫人意思,由着她们来了。他看了一眼赵域脸色,一时也不敢轻易造次。
修思净端了一碗凉茶送到赵域手中,他饮了一口方指着桌上的茶碗,同冯周二人和气道,“二位大人自便。”
冯为民和周济仁在官场混迹多年,自然瞧出棚内气氛不对,只在心里嘀咕方才还好好的,怎么进了凉棚说变就变。
但赵域有命,也只能战战兢兢的各取了一碗,牛嚼牡丹似的凑到嘴边喝了两口,上等的生普洱,但他们实在品不出滋味。
一碗凉茶喝过,才听赵域不紧不慢的开口,“两百多万斤粮种,周大人只用了三日便买办下来,此等办事能力,只窝在云州倒有些大材小用。”
周济仁听了脸色一变,被凉茶压下去的汗又冒了出来,只得略有些干巴的解释一句,“是下官之幸,凑巧遇到几个囤了货的粮商,一听是军中所为,便尽数相售。”
赵域轻笑一声,指尖屈起一下下轻叩木案,“周大人这话若是属实,那军中买办参军曹庆春七日奔走城乡,几近颗粒无收,是为渎职误军,合该问斩。若大人所言为虚,那一众粮商亦该问斩,大敌当前他们囤积居奇,手握粮种却拒卖军中,其罪当同误军。周大人以为呢?”
话音落下,周济仁后背瞬间浸满冷汗。他脑中闪过几个念头,一时不确定该如何分辨,只得先跪下请罪,“请大都督息怒。”
冯为民悄悄撇了孙万昆一眼,见他脸色不好,只抬手拭了把眼皮上的汗,也跟着跪了下来。
“大都督息怒。”
作者有话说:
吾日三省吾身:为什么要写屯田!有了田要算收成、养兵数量、劳动力、粮种数量、价格、体积、以及供应体量收获还是有的——计算机真是伟大的发明/以及信心膨胀觉得自己可以承包一亩地
第57章 且去瞧瞧他
云州军中的买办参军曹庆春,是孙万昆夫人拐了几层远亲,关系本不算亲近,平日极少有人知晓这层牵扯。
可曹庆春能坐到如今位置,全靠孙万昆一手提拔。
孙万昆虽对孙家几个小辈有任人唯亲之嫌,只军中买办手握实权、油水丰厚,他瞧曹庆春确有几分办事能耐,才应许下对方所求的差事。
但怠收粮种一事,孙万昆属实冤枉。周兴昀带兵驻云州营后,他确实心里生出几分不适。黄毛小儿才打过几场胜仗?就倚着使君信重,行事处处压他一头。孙万昆心中纵然恼恨,却也分得清轻重,二人同守一方疆土,大战在即容不得两厢内耗。
是以周兴昀推行屯田,他只冷眼旁观。对方前来借调兵士耕作,他虽面色冷淡,却也尽数配合。至多私下说几句难听的气话,平日极少往来,再无别的出格举动。
偏生曹庆春这个人精,这回反倒聪明反被聪明误。他见周兴昀这个后起之秀,才来几日就遍出风头,自家表姐夫孙万昆却一味忍让,任由这小将肆意折腾,他在心中替孙万昆抱不平。
只暗自打定主意,往后但凡周兴昀有差事落到他头上,少不得暗中给他些颜色瞧瞧……
六七月的西北酷暑蒸腾,可这间凉棚之内,却与外头烈日如火的光景冰火两重天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冯为民和周济仁俯跪在地,已有半盏茶的时间。
而赵域稳坐案旁,慢条斯理的喝着碗中凉茶。孙万昆从他口中听到曹庆春的名字后,眉心猛地一跳,他心里终于明白过来,使君此举发难冯、周二人是假,借机敲打自己是真。
想罢,又觉周兴昀这毛头小子可恨,人前一副坦荡耿直模样,转头便背地里搬弄是非、暗中告状。
“使君,曹庆春乃是末将一手提拔的旧部,粮种采买一事出了纰漏,是末将监管失责。末将自愿前往军法处领三十军杖,以此儆戒全军。”
话音落,他直挺挺跪在赵域身前。
赵域垂眸淡淡看了他片刻,唇角漾开浅淡笑意,“天干气燥,孙将军还是坐下来喝碗凉茶醒醒神。”
孙万昆正欲开口,只见修思净走到他身侧将人架了起来,他将人扶到座上,又续了凉茶给他。
“使君体恤将军年事已高,将军何必辜负这番好意。曹庆春懈怠军务自当以军法处置,五十仗还是八十仗,那是该他受的将军何苦为渎职之人,独揽一身过错?”
孙万昆知晓修思净一片好意,犹豫片刻仍固执道,“他是我麾下参军,既为下属,他犯错,我这个做上锋的岂能推得一干二净?
修思净摇了摇头,在心中暗道,真真朽木不可雕也。
“将军这般想法,反倒混淆了权责之分。倘若日后将军不慎触犯军中条令,难不成还要使君替您一力担下罪责?”
这话如一盆冷水浇下,孙万昆心神一震,险些从座上滑跌,慌忙再度下跪,“使君明鉴,属下绝无此意。”
赵域摆摆手,叫他起来,“既然孙将军执意,那曹庆春懈怠军务一事便交由你处置,如何?”
他目光含着笑意,声音亦是寻常,可听到孙万昆耳朵里,却是遍体生寒。只在心中浮出一个念头,赵域怕是早就知晓曹庆春同他孙家的关系了。
他犹豫了一瞬,将欲开口分辨,“使君……此事……”
却见赵域抬手直接打断他的话头,“孙将军无需多言,曹参军渎职之罪与你无关,但全军后续军纪整顿、肃清积弊,本就是你的分内差事。若处置不当,军法亦不容情,去吧。”
这是要他严办的意思。孙万昆将一肚子分辨的话尽数咽回腹中,满心憋屈却不敢违逆,只得领命起身,大步离开凉棚。
他离开茶棚以后,又过了片刻,赵域像是才想起来还在地上跪着的冯为民和周济仁。
“冯大人和周大人起来吧,不过寻常闲谈,不必这般拘泥。”
冯为民与周济仁哪里敢真的松快,连忙谢过恩令,才撑着酸软的膝盖缓缓站起。
采买粮种一事原是周济仁一力办下的差事,论理同冯为民没什么干系。可他身为云州郡守,又是周济仁的上锋,少不得要被一起连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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