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下光景,倒跟方才孙万昆和曹庆春那桩恰恰相反,孙万昆欲揽责,赵域不允。冯为民想甩脱干系,可瞧着赵域的雷霆手段,他不敢。只能提着心,同周济仁等这道雷落下来。


    “周大人方才言说,粮种乃是从几个粮商那里收得,既然曹参军要法办,有些事少不得要去寻他们过个明堂。思净取纸笔给周大人,叫他将名单写下来给孙将军送去,生死大事,总不好冤枉了人。”


    修思净应是,从旁边的案台上取了纸铺在桌上,亲自拿了笔沾好墨,望着周济仁道,“周大人,请吧。”


    周济仁脸色发白,两股战战,他去哪里编了粮商往纸上写?


    只好又噗通一声跪下,“大都督恕罪,方才下官未吐实言,实有内情,请大都督容禀。”


    赵域端起茶碗,喜怒不辨的睨着他道,“说来听听。”


    “回大都督,粮种是岐山一家叫风华斋的商号所供。当日此商号的女掌柜听闻云州府下了广收粮种的文书,便主动寻了过来,言说手中有二百万斤粮种可售于军中,且等同市价。下官派人查验无误,这才签了买卖契书。”


    风华斋。赵域唇间轻轻扫过这个并不算陌生的商号,眼底跃动着叫人瞧不清的情绪。


    “商者本逐利,难得风华斋心存大义,这是好事,周大人何以瞒而不报,可是另有隐情?”


    “回大都督,那商号女掌柜说,她家老板原是低调之人,不想因此而自居高功,更不想因此而得虚名,只望能凭所及为云州和军中做些事,粮种可供,但唯一的要求便是希望不要对任何人提及商号相关消息。”


    “如此,周大人亦算重诺之人,合该嘉奖,起来吧。”


    周济仁得了赦令,俯首谢过,才又从地上起身。茶棚里不大会的功夫,他的一颗心便如他起起跪跪的身子一般,总也落不到实处。


    须臾,但见江平从田埂处匆匆而来。修思净冲赵域请示一眼,便将冯周二人道了句辛苦,引出茶棚。


    “使君,辛月方才叫人来报,说您查的那桩了眉目。”


    赵域眉心一动,唇角漾出一个弧度,“说。”


    “四日前黄昏,骆驼山的一帮山匪在临邑界外的一处茶棚设伏,原本是为截取肉票掳回山上换取赎金,却不知怎么得……反倒叫人劫了。”


    江平停下,咽了咽快要冒烟的喉咙,修思净将桌上一碗未动的凉茶推给他。


    江平顾不得到谢端起来一口气喝个干净,才又继续说道,“辛月察觉不对便带着画像往茶棚走了一趟,只可惜那茶棚老板当日被迷昏了,并未瞧见搭救之人。她便改道去了骆驼山走——”


    说到这里,江平脸上闪过一丝耐人寻味的表情,他小心翼翼的看了赵域一眼,后者目露不豫,江平不敢耽搁,又继续开口。


    “那匪寨如今乱了套,正砸锅卖铁的在筹银子。说是寨中老大和老四皆被人掳去做了人质,余下几个跟着下山的兄弟也被喂了毒药,他们叫山匪备下七万五千两白银,去茶棚赎人兼取救命解药。两厢约定原是昨日傍晚,不知怎的,昨日凌晨差人往山寨里射了一箭,箭上绑着半副解药,赎人时间亦改作今日。”


    赵域拢起眉心,目光凉凉的扫着江平,“这些,同辛月所查之事可有干系?”


    “有有。”江平忙道,“辛月取了画像叫山匪挨个相认,其中两位确实是跟在甄姨娘身侧的知渔和惜花,只是依着那山匪的供词却是不然,只言说,劫他们的是镇南将军府的孙大小姐……”


    修思净往凉棚外望了一眼,十丈外站着抹眼泪的那位,怎么瞧都不像是能做下此等大事之人。反劫悍匪,这等离奇之事连他都是头一回听。


    赵域却是一脸平静,眼波都没动上半分,垂眸沉吟片刻,淡声,“她也在。”


    这并非问句,言辞之间已带了十分的笃定。


    江平窥着他的脸色,小意回答,“怕是。据那些山匪说,同他们报家门的便是“孙府小姐”,还说是他们倒霉误劫了…她的情郎,这才惹的人发了怒。”


    说到后面一句,声音含混模糊。


    倒是赵域听了不怒反笑,只见他从座上起身,抚着拇指上的扳指慢慢跨步,“这么说,李家老三也来了。”


    江平点了点头,一时也不敢再说旁的。


    一时茶棚安静下来,只闻外面蝉声燥燥。修思净在赵域身边多年,知晓他摸扳指时,便表示已然生了怒意。


    须臾只听他问,“那些山匪何在?”


    “回使君,已被辛月尽数带下骆驼山,此时正羁押在岐山大营。”


    “你去告诉辛月,叫她早些准备,今日黄昏仍叫那几个匪带足银票去约定处赎人。”说到这里,赵域冷笑一声,“难为她戏台子搭了这般久,总要叫人唱下去。”


    修思净看着江平一溜烟跑出去的背影,颇是无言。


    倒是赵域难得生出好兴致,“思净,今日黄昏咱们也去临邑界外走一趟,去品一品那里的茶——”


    说罢又哼笑一声,“再去瞧瞧他甄家女儿的好本事。”


    修思净,……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听到李敛也在的赵域:表面风平浪静,内心慌的一批。被邀请看戏的修思净:不想去,神仙打架,谁去谁死。


    第58章 他微微俯首


    近黄昏时分,四匹快马从骆驼山方向一路奔至临邑界外茶棚。


    茶棚是一对中年夫妇在经营,那老板远远的听到动静,出来一瞧,吓得手里的托盘差点没托住。天老爷,这群山匪怎得又卷土重来了,别是在他这里劫上瘾了吧?


    他发愣的间隙,那几匹马已至身前,茶棚老板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是什么风将各位英雄吹来了?可是要喝凉茶,小的这就去备,只希望各位英雄手下留情,那蒙汗药可再不能往水井里下了。”


    老三翻身从马上下来,给了那老板一脚,“少废话,你爷爷这回过来有正经事,叫里面不相干的人都快点滚,一会耽误了爷爷的事,几条贱命可不够赔。”


    茶棚老板捂着被踹的大胯,一瘸一拐的往里走,没一会儿几个零星的茶客便匆匆离开。


    “上两壶你们这里最好的凉茶,然后滚后面待着别冒头。否则有你好果子吃。”老三一脸凶相,把手里的刀往茶棚老板面前比了比。他脸色青灰,唇色发白,瞧着更添了几分凶煞。


    风沙漫漫,日暮黄昏,未过多久一辆马车堪堪停在外头的小道旁。


    只听噗通两声,捆得猪猡一般的刘三屠跟老四相继被人从马车上踢了下来。接着就见惜花轻轻一跃,站在二人身前。


    她冲着老三一行招了下手,老三便放下手里的茶碗巴巴的跑了过来。


    “姑奶奶你们过来了,银子咱们都准备好了,您看?”


    惜花指了指马车窗帘处,“别耍花招,先把银票送过去。”


    老三不敢造次,从手下手中接过来那一沓银票,小心的走到马车窗边,“七万五千两银票全部在此,请姑奶奶查验。”


    须臾,只见那车帘被撩开一角,伸出一只纤纤素手。老三连忙将银票放过去,又眼睁睁看着那只缩回马车。


    过了一会,只听里面传来一声吩咐,“放人。”


    惜花从地上提起刘三屠和老四往几个山匪面前一推,接着回到马车上,抄起缰绳就要离开。


    老三连忙追问,“还有解药——”


    惜花拿着马鞭往刘三屠身上一指,“解药在他身上,自己慢慢找吧。”


    说着抬起鞭子往马背上抽了一下,马车应声而动,渐渐隐没在荒草丛生的道上。


    只可惜,没能再往前走,就被早就埋在四下的伏兵团团围住。


    天色擦黑,火把四起。微凉的夜风缠着沙粒,穿过无边的旷野,拍打在车帘上,簌簌作响。


    赵域骑在马上,不紧不慢的踱到马车前,沉黑的眼睛婢夜色更凉,他盯着紧闭的车帘漫声开口,“叫你们主子下来见我。”


    惜花奇怪的看他一眼,摇摇头,“小姐不在这里。”


    火光印在赵域沉黑的眸底,里面漾起一抹薄怒,这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,她瞒天过海狗胆包天,弄出这般阵仗,竟还拿乔,难不成要等他请自去请?


    简直放肆!赵域的目光始终牢牢的盯在马车帘子上,面无表情的抬了下掌。


    辛月便从马上翻身上来,走到马车旁对惜花道,“劳烦诸位从马车上下来。”


    惜花纹丝不动,打量着一身劲装的辛月。那身衣裳窄袖紧束,黑色质地绣玄鸟金纹,发间只别一根金簪,瞧着好不威风。


    她目光微微下转,扫视片刻方肯定道,“你打不过我。”


    辛月坐静查署第一把把交椅,连沈齐见了都要让上三分。


    她扬起利目看着这个口出狂言的小婢,抬掌重重拍在车辕,车身猛地一晃,她一字一顿的重复,“使君有召,凡请诸位下车觐见。”


    被狠狠一震,惜花眼中的好奇瞬间化作怒意,从身侧抽出一根三尺长的短棍,左手撑着车辕,右手一甩摆出一个攻击的姿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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