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着赵迎真,眼底有一点泪花,“那柄久悬于我头顶的刀怎么办呢?往后余生,我总不能日日揪着心悬着胆,每天猜它何时才会落下吧。”


    赵迎真被她盯的心惊,更被她话里的意思震的心惊。


    过往诸多疑点豁然明朗。昔日圣上尚为太子时频频召她伴侍,她出入东宫宛若进出自家后院。原非堂兄顾念师生情分,而是一早心中就存的不可见光的阴私。


    “郡主,姐姐。”甄芙抽了抽鼻子,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您离京后,我因那人心中执念数年不得安宁,日子步步艰难。我来王府得世子辟佑良多,如今他有了难处,我却也不想袖手躲了清闲。”


    赵迎真望着她,将心比心,她同情她的境遇,可是那日在宁芜院时,她见过甄芙同赵域相处,作为一个过来人,她不觉得对方已对弟弟倾心。


    “你心悦无疆?”


    问罢,只见甄芙微微一愣,眼底是无知的懵懂,又过了片刻双颊微红。


    她素来伶牙俐齿,这会儿却是斟酌片刻才道,“我分辨不清,总之……不讨厌吧。”


    甄芙这般坦诚,倒叫赵迎真松下一口气,脸色也缓和了许多。


    “岐山你想去便去,母亲那里我替你去说。只是拥军之地,不比上京,怕你要吃些苦处。”


    “郡主,多谢你。”甄芙真心的看着她,道谢。


    赵迎真莞尔,“怎么,事儿成了,便不认我这个姐姐了?”


    甄芙也跟着笑了,“我怕于礼不合,不过既然郡主都开口了,我自然要遵从。”


    她说完像是犹豫了瞬,才开口道,“姐姐,还有一事我想同你商量。此番出府,我想把芳草阁的殷氏一并带走。”


    赵迎真微微蹙起眉头,她要笑不笑的望着甄芙,“你去岐山,是以世子于边防久战大都督府不能无人操持为由,才得以出府。再带上其他妾室,却是为何?”


    “我同姐姐交心,姐姐何必再同我打趣。”甄芙脸上带出点旧时的骄纵之气,“你我皆知芳草阁身份敏感,事关两国摩擦,世子爷不在,留她在成王府迟早是个隐患。正好趁此次机会,将她带离王府,等到了外头,谁也别想用这些烂糟事再来拿捏世子。”


    赵迎真久久的望着甄芙,既惊于她的敏锐,也震撼于她的心计。


    她想,或许甄芙比她自己以为的更加在意无疆。


    “这是事关王府同世子的头等大事,是我不该玩笑,芙儿别同我置气。”赵迎真放下姿态哄她两句,才又道,“她是宫里送来的,自然有些底细,只是没想过用心这般险恶,暗桩便罢了,竟挑了个异邦之人,难为宫中真是用心良苦。”


    她摇了摇头,将脸上的讽意敛尽,同甄芙道,“借此机会将这殷氏挪出去也好,只是她并非常人,你既要赶往岐山,未免节外生枝,将人交给我便是。”


    言下之意,由她暗中了结,永绝后患。


    甄芙道了一声不妥,说人绝不能殒于京城,更不能沾染上成王府的痕迹,平白授人以柄。


    “姐姐放心吧,我既敢带她出府,自有万全把握将其一路安稳带至岐山。”


    这是谎言,她只管将人移出王府,至于岐山,对方会甘心情愿自己过去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甄芙动身时,正值凌晨。


    四婢必然随她一道上路,凌波院里没有人,她便叫知渔将钥匙给了秦扶光。


    芳草阁亦是一夜人去楼空,对外只称世子戍边需人照料,王妃特意遣两位姨娘前往岐山大营侍奉。


    马车出了京都,一路沿官道向南奔至百余里,于日暮进了一家叫华来春的客栈。


    “掌柜的,要两间相邻的上房,热的饭菜也备些过来。”


    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瞧着倒也年轻。他一边捞起房簿,一边扫了一眼知渔身后的甄芙一行,只看穿着便知非富即贵,他面带惊色,“几位小娘子忒是胆大,出门在外怎得连个随护都未带上?”


    即便官道,歹人也不会少,她们几个一看就没出行的经验,华贵的车马,一身锦衣,张口就要上房酒菜,落在那些劫道的眼里,十足的肥羊。


    甄芙不语,拢着手里的绢扇,四下打量一眼。殷青雀跟在她身后,没心思听掌柜闲话,她一路惊惶,不信自己从囚笼脱困,也不信甄芙会这般容易叫她达成心愿,是以一路上且喜且惊,惶惶不安。


    知渔和气的冲掌柜笑了笑,“劳掌柜操心,咱们确实头回出门,仓促之间确实少了些周全。”


    掌柜利落的开好房,将两串标着房号的黄铜钥匙放在柜台,好心道,“好说,咱们客栈旁边有一家镖局,专做压镖护送的买卖,我同他们比邻而居也算是旧相识,若几位娘子信得过,我去同他们知会一句,选两个身手好的,护送诸位走上一程。”


    甄芙闻言在后面轻轻一笑,目光从四婢身上一一扫过。


    惜花不耐,走到柜台前抓起钥匙,冲那掌柜很是不愤的还了一句,“你这掌柜好不唠叨,不知晓的还以为那镖局是你自家开的。少瞧不起人,我们不需要。”


    “哎,你这小娘子说话忒是难听,我也是一番好意不是。”


    惜花啧啧两声,一双圆眼滴溜溜的一圈,只道,“你若当真好心,就该免我们房钱。而不想尽办法从我们荷包里掏钱。”


    掌柜面色讪讪,直言小娘子可真会说笑。


    见众人不理,只好叫店中小二引了她们去二楼房间。


    两个房间皆在走道尽头,也不知那掌柜的安的什么心,说它们相临确实是门对着门,若说不相临走道也不过四五尺宽。


    怜月把柳眉一竖,看着店小二问,“你家掌柜是听不懂人话么?”


    那店小二是个不大点的孩子,闻言吭哧半天也只闹了个脸红脖子粗,“如今住店的客人多,想是没了左右相临的空房。”


    惜花立马跟上,“那也该提前说了,这般黑不提白不提的囫囵凑数,简直强买强卖。依我看,你们掌柜才是我们出外遇到的第一等歹人。”


    知渔见那小二几乎要哭了出来,只出来做个好人,“好了好,同他也没有干系。”


    说罢望着那小二道,“今日我们就这么委屈住下,不过一会你去同你们掌柜说,这是他的疏忽,退房时叫他退我们两成房钱便是。”


    说罢从怀里摸几个铜钱,递到他手里,“去厨下催一催饭菜,一个时辰后再备好热水送了过来。”


    那小二捂着铜钱应下了,忙不迭的替她们将两扇门一一打开,才退了下去。


    知渔望雁往面看看,布局相当,不过是南北两个方向。


    “姐姐,我住这间吧。”殷青雀难得开了口,指着北边那间房说道。


    甄芙领了她的好意,看着怜月望雁吩咐一句,“今夜你二人陪殷姨娘住吧,也能照顾一二。”


    二婢称是,两相无话各自进了房间。


    约么那个铜钱生了效用,很快饭菜就端了上来。自是不如小厨房里做的可口,但行路难,能走一口热乎的谁也不会挑。


    只是甄芙刚坐到食案前,甄长卿就施施然的从内间走了出来。


    他自顾斟茶,抬眼看向她,“我在此等候近一个时辰,小妹不邀我同席用膳?”


    甄芙将一双筷子放到他面前,“我知道二哥素来随性,招不招呼你不都一样坐下了么。”


    “那哪能一样,你若请我是座宾,你不请我岂不成了不请自来蹭吃蹭喝的不速之客了。”


    甄芙白他一眼,“二哥不是么?”


    甄长卿抬手轻敲了她一记,“你同大哥一样没良心,二哥不辞辛劳不畏寒夜的给你送护身符,你倒好,还挖苦起人了,果然你同大哥一样没良心,惯会做河还没过就想拆桥的黑心事,还是三弟好呐,虽是脑子缺了几分灵光,但胜在听话实在。”


    “大哥若真是你说这般,就不该在父亲面前替你兜着。”甄芙素来不在乎别人的说教同诋毁,她永远能一句话扯出关键。
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晓大哥替我遮了事。”甄长卿一脸兴致,“难不成大哥私下告诉你的?”


    “何必那般麻烦,只看二哥如今能好端端坐在这里挑我的理,我就知道父亲一定不知晓你在云州做下的好事。否则祠堂的木仗可不是摆设。”


    她说罢撂下筷子,将手伸到甄长卿面前,“父亲叫你给我带了什么?”


    “你又知道是父亲叫我带的?”甄长卿把怀里的那几封甄尚书亲自书写的手书放到妹妹收里。


    甄芙一封封看过才道,“若是二哥自己给的,怕是还未落坐早就嚷的满大街都知晓了。”


    “那倒是。”甄长卿很是自得,行善不留名岂非愚笨。”他问甄芙,“这些书信,你打算如何处置?”
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甄芙看了几瞬,把手启下灯罩,把那些信放烛火上轻轻一放,很快就燃了起来。


    知渔上前接下燃烧的书信,“奴婢拿去处理掉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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