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芙脸上焦意渐浓,她顾不得旁的,伸手抓住成王妃的手臂,“娘娘,前方战事说起就起,世子爷于战线布防军务、抵抗外敌之余,哪里还有余力分心操持十几万大军的口粮问题。”


    一个内宅女子敢这般大胆的妄议朝堂,成王妃面色渐凝,不动声色的看着甄芙道,“既是朝廷决断,想必是皇上牵头经内阁六部商议才做下的决断,成王府既接了旨,纵是前方有千难万险,无疆也不会退缩。”


    甄芙微微错愕看着成王妃,“可是娘娘,那些钱粮要从地方强调,是从勋贵手里强抢,他们不敢怨恨朝廷不敢记恨皇上,未必不会把这一笔记到世子爷身上。届时战事绵延,据点说变就变,世子爷的军队未必不会从哪一处郡县经过,倘若竖敌太多,外患已叫他耗尽心力,难道还要腾出精力来抵抗内忧么?”


    成王妃张了张嘴,终是没说出话来,她知道甄芙说的对,也被她这番话深深震撼。


    甄家的女儿真是了不得,她的眼界如此深远,观一叶而知秋——不该是她这个年纪有的见识。成王妃更疑心她是受了皇后挑唆。


    须臾,才听她漫声开口,“说罢,你欲如何?”


    甄芙收了眼泪,一脸祈求的看着成王妃,“妾想去岐山,助世子爷一臂之力。”


    成王妃凤眼微眯,近乎审视般的看着她,“凭你?”


    “凭妾自是不成。”甄芙自信却不张扬,娓娓将心中成算说给成王妃听,“若王妃允准,妾此行走信阳道,绕江南五郡,再北上进西陵关沿途一路向岭北。江南富庶,西陵关乃北地行军要塞,而这些地界的郡首、驻城番王,或多或少都在宫学受过家父教诲。而岭北是妾的外家……”


    话说到这里便已足够,甄芙也不纠缠,她从榻上起来冲成王妃轻轻一福,“妾知道娘娘要时间决断,妾回凌波院静候佳音。”


    说罢一福,退了出去。


    成王妃面色深深,半晌才看着刘嬷嬷吩咐一句,“速速把郡主请回来,就说我有要事同她商议。”


    刘嬷嬷不敢耽搁,急步出去叫人套了马车。


    不过半个时辰,赵迎真赶在黄昏前进了母亲的院子。


    “女儿见过母亲。”赵迎真匆匆而行,发髻很是家常,她只来得换一身会客的行装。


    成王妃摆了摆手叫她快些坐下,刘嬷嬷急有眼色的给母女两各奉一盏茶,然后叫婢们子一并退下。


    “迎真,母亲叫你来是有一桩事想听听你的意见。”


    她说罢,便将先头凌波院所求所言一一同赵迎真说过。


    赵迎真听了敛下眉梢,把手中的茶水放回桌上,“此乃朝堂要事,甄芙又是如何得知?”


    这不是最要紧的,但赵迎真已经知晓郑显意不日将接任兵部侍郎一职,上任第一紧要事就是为大军筹钱。


    但她还是想从母亲口中探一探凌波院的深浅。


    “无疆离开前,曾召她去了南院书房,当时孙先生跟周将军皆在。今日无疆动身后,中宫有召,她又入了宫城。”


    赵迎真了然,思虑片刻方道,“母亲,她有一桩说对了。在战场只要肯搏命就能挣得军功,那是因为从敌人放过来的都是明刀明枪。战事了无疆回归朝堂这两年才是最难,因为人心难测,暗箭难防——”


    “这些年咱们夹起尾巴做人,为打消皇上疑虑,我下嫁郑府随郑显意避到陇西近十载。无疆在刀山血海的不知蹚了多少遍,为表衷心,他回京中主动交出半阙虎符。可那位是怎么做的,又是怎么对咱们成王府的?但凡他们拿父亲当作亲叔父,认下无疆这个堂弟,今日在云州事上,绝不会这般欺人。”


    赵迎真说罢握住成王妃的手,“母亲,宫中用心险恶,无疆未必不知,他不说不过是怕咱们担心,甄芙虽是被强压到无疆房里做的贵妾,可她如今也算是咱们成王府的人,女儿以为在此事上她没理由唬人。”


    成王妃道,“那依着你的意思,便该依着中宫意思将她送至岐山?”


    “大皇子如今已随无疆去了云州大营,中宫心思不难猜测。”


    赵迎真摇了摇头,“但咱们又岂能将指望全压到甄芙一人身上。母亲,女儿想先去凌波院见她一面,不管她去不去得岐山,筹粮一事我会回去同郑显意商量,瞧瞧他有什么办法。”


    成王妃看着女儿有些犹豫,她还不知道女婿即将去兵部为任,“郑大人在鸿胪寺任的是个闲差,于女婿并无助益。你们在陇西吃了这么些年苦他才做出一番成绩,如今好容易被召回京都,宫里任职的旨意还未下来……迎真,王府虽难,但你该是以你夫婿的前程为先。”


    “母亲,我明白你的意思。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从来都是真的,倘若无疆此番真出了事,您以为我便能置身事外?”


    “但你总归是嫁到了郑家……”


    “是。我嫁给了郑显意,但他也因此获得了外放的机会。虽在陇西过的苦,却也叫他施展拳脚,才能所学皆没埋没。这些年女儿寸步不离的陪着他,九死一生的为他诞下两个孩子,哪里还能撇得清。纵是不说夫妻之情,单这提携之恩难道不该叫他出一份力?”


    “罢了。母亲说不过你。”成王妃像是被她的话说服了,叹了口气,“你若想见甄氏差人唤她过来便是,你堂堂郡主哪里有去兄弟妾室院里见人的道理。”


    赵迎真笑,“母亲这话偏颇,在您这里我是王府郡主,可外人眼中也不过是个四品闲官府邸中的女眷。反之,甄芙如今身份是我王府贵妾,可于尚书府而言,她亦是堂堂甄府嫡长小姐,我去寻她又有什么不可?”


    成王妃妥协,“你说的是,是母亲一时想差了。叫瑶云带你过去吧。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却说甄芙从宁芜院回去后,便吩咐知渔带着几个婢子开始整理行装。左右前两几日才为世子理过一回,大家做起来很是顺手,只不过这回用心良多。


    “岐山天燥风大,湿敷的珍珠粉记得给姨娘带一些。”知渔拿着笔在册子上勾勾画画,生怕有哪一桩漏了忘了,叫她们姨娘受了委屈。


    怜月了一眼主子,只见她不慌不忙的往香篆里填着香粉,慢慢压实,聚出一个莲花形状。


    她看了一会实在忍不住,问道,“姨娘,您只管叫咱们收拾东西,万一宁芜院不应承……”


    甄芙抬首冲惜花招招手,叫她把篆香点燃,才看着怜月佯怒道,“涨了胆了,竟质疑起你主子来了。”


    怜月吞吞吐吐说不出话,还是望雁一贯不怕死,“世子军务在身,前脚刚走,您一个妾室便追去边防营地,怎么听都有些不像话。您本来名声就不大好,怜月不是怕您再添一条叫人说嘴的由头。”


    “哼。”甄芙冷笑,“多谢提醒,但大可不必。”


    怜月不解,“这是何意?”


    望雁,“债多了不愁,虱子多了不怕咬。”


    甄芙翻个了白眼,觉得自己命苦。婢子太笨她不喜欢,太聪明也不见得是好。


    尤其望雁,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一般——又臭又硬,没趣的紧。


    她还没来得及发作,守在外院的小婢子进来传话,“姨娘,郡主来了。”


    知渔看了甄芙一眼,不慌不忙吩咐道,“去把人请到花厅,姨娘这就过去。”


    稍许,甄芙快步走进厅,冲座上的赵迎真轻轻一福。


    “妾见过郡主,您若有事吩咐,唤人过来知会一句便是,天怪热的,何必劳您亲自跑这一趟。”


    甄芙亲自为她斟一盏茶,不管赵迎真来此所为何事,她恭谨的姿态可不似做假。


    她倒茶的功夫,赵迎真用那双同成王妃如出一辙的凤眼轻轻一扫,便把眼前人打量一番。


    “茶我在母亲院子里喝过了,芙儿,你先别忙了快来坐下吧。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甄芙:日常忽悠


    第49章 赵迎真似笑


    “郡主,我知晓你来所谓何事,但我同王妃娘娘所求所请,字字真言。想去岐山是真的,想为世子爷出一份力的心也是真的。”


    不待赵迎真开口,她自己先把话撂下。


    赵迎真微微复杂的看着她,“芙儿,这是无疆该面对的困境,你自小聪敏,岂会不知中宫没安好心,她鼓动你岐山,可知你这一去,往后甄家同成王府再脱不开干系。”


    赵迎真是郡主,也是女人,她为王府牺牲良多,深知一切罪魁祸首皆是龙座上的人,那是个六亲不认的。她如此,甄芙亦然。


    但甄芙还尚有退路。只要甄府继续保持中立,她未必没有脱出困境的那一天。


    可她若要动用甄尚书的门脉,替无疆奔走,就等于将甄府同成王府绑至一处,从皇上那里再难分解。至于皇后她自是有她自己的私心,赵迎真面上漾出一抹冷笑。


    “我知道郡主好意。”甄芙目光盈盈,看着跃动的灯花,好一会才轻声道,“郡主,宫里的这把刀如今是明晃晃的悬在了世子爷面门前,我可以不动,若刀哪日落下,我父兄不会限我于不顾。可是郡主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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