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显意道哪里,“我同郡主既回京都,合该来拜会岳丈岳母,只可惜我们将回来,世子又要动身前往云州,只叹你们姐弟不易,这些年当真是聚少离多。”
赵域放下茶盏道,“我若不走,显意兄也难回来。这些年,你在临河郡深耕也算颇有政绩,当得上前途无量。正值风光却突然被召回京候阙,认真说来,这回也是我成王府连累了显意兄才是。”
郑显意心思深沉,又岂会听不出赵域的言下之意。
他言辞恳切,很是推心置腹,“世子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若真细分没有成王府我也不会有今日造化,一切皆是相辅相成,总归不能受王府荫封乘了凉,倒头又嫌它落叶伤人罢。即便不言这些,我同郡主九年夫妻情份不是做假,只凭此一桩,也足够叫我对世子和王府倾尽全力无所保留。”
赵域十几岁就一力挑起王府兴衰重担。郑显意能越过大哥同成王府结亲,必然是得了他的认可。否则凭他一个寂寂无名的记名次子,能同郡主结亲简直痴心妄想。
郑府有限的托举轮不到他,天上掉馅饼的好姻亲自然也不会轮到他。
生存环境使然,鸠鸟生来便善掠夺。花落谁家,有时看天意,更多的是事在人为。
起码,郑显意看准机遇,用自己的筹谋和手腕,赢得了成王世子的另眼相待。
天生自有的资源不会叫人重视,拼死博来的机会才会让人珍惜。
当年赵域一念之差,也不过是在郑显意身上看到更多可能,他常年混迹军中,少了些许墨守成规,已经不再将出身看的那般重要。
赵迎真终归要嫁到郑府,与其嫁给庸碌无为的郑明义过一眼到头的日子,倒不如将宝压在有几分心思和钻营的郑显意身上,许他一个机会,或许能替姐姐博一个不错的婚后人生。
这是双方皆有意的双向选择,如今看来也算双赢。
赵域审视般看向对方,片刻重新挂上三分笑意,闲谈一般,“犹记得令尊当年是从河阳调任至鸿胪寺当职的。”
郑显意应是,“河阳县是郑家祖籍,家中许多宗亲仍在当地生活。”
赵域点头,随口问道,“既如此,想必河阳当地亦有郑大人名下田产罢。”
“世子见笑,河阳县中确有祖上留下薄产,父亲离开时未曾变卖,言说这些虽不能显贵,倒也能保日后归乡颐养天年。我如今空了下来,前日还同郡主闲话,说要带孩子们回老家看看。”
赵域不紧不慢的喝过半盏茶,随即话锋一转,“兵部侍郎孙为章今月回乡丁忧,侍郎一职倒是空下缺来。”
郑显意闻弦知意,“兵部要职,想必盯着它的亦是大有人在。我将从陇西回来,暌违上京九年,圣上只怕早就不记得郑渊其人,只担心会辜负世子的期许。”
赵域不以为然,“那是从前。”
云州决定开战之前,像兵部侍郎这般有实权的职位算是肥缺,可如今却恰恰相反。
户部拿不出银钱,筹集钱粮军饷皆属兵部侍郎份内,朝廷决定向地方勋贵伸手,这般得罪人的差事,身后若无过硬家世,谁敢抵上前程性命办差。
是以,孙为章上折子请退,如今的兵部侍郎一职也成了烫手山芋。
众人心知肚明,除非皇室宗亲,否则谁去谁死。
赵域一派随和,“且看显意兄自己打算,若你有意便叫唐占良递个举荐的折子,若要避开事端,只当今日之事未提。”
郑显意习惯性的捻了一下袖摆上的刺绣徽记,很快做了决断,“尽凭世子安排。”
他自然知晓,项庄舞剑,意在沛公。粮饷一事表面难为的是兵部侍郎,实则皇上手中御剑指向的是从来都是成王府。
应许此桩,不但同成王府彻底捆绑,还成了赵域在京都城中摆到台面上的箭靶。一个不慎,怕是要脑袋搬家。
但,是险境,亦是良机。
赵域抬眸同郑显意对视一眼,彼此心照不宣。
偏室气氛松了下来,吩咐江平重新换一盏茶,“临清的奇楠白芽,显意兄尝尝。”
郑显意接过来,细细一品,赞道,“确实难得的佳品。临清白茶树伴奇楠而生,于悬崖峭壁久经风雨,方染楠木香气,茶农辛苦一年只得十数斤。”
“原来世子喜欢品茗,倒未听郡主提过,临河成产茶砖,此番回来倒是带了一些,稍晚差人给世子送几块过来。虽比不过此茶金贵,但求世子闲时能尝个乐。”
赵域笑,“自古岭北不植茶,唯有临河出砖茶,如此就谢过显意兄好意。只不过我常居军中,少有闲情摆弄这些,此番也不过是借了旁人的光。”
郑显意目光一转,只道,“想来京都墨气浓重,易催发人生出雅兴。”
赵域展眉,往外堂看了一眼,“同这些无干,除了甄府,谁又有这般手笔。”
郑显意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甄家明珠正陪妻子叙话,见二人面上笑容,倒是有几分投机。
“甄府满门清贵,几代簪缨。墨香雅正积蕴已久,自非寻常小门户可比。”
“这话不错。”赵域拿指尖点了下桌面,“若无根基底蕴,自然也撑不起父子三人同朝为官。”
甄氏世代清贵,一门三仕,郑家单薄如何能同甄府相提并论。
赵域语气淡淡,却掷地有声,“河阳是个养老的好去处,人上了年纪总要叶落归根,想必郑大人也会喜欢。”
有些话只需点到为止,郑显意要起复,那其父郑同光鸿胪寺的闲差便也算做到头了。
郑显意不会让父兄挡他的道,此刻只需同赵域表明立场,“世子说的是,家父年岁渐深,身子亦不大爽利,是到了归乡颐养的时候。届时由家兄侍奉左右,我同郡主在上京也能安心几分。”
同聪明人说话,素来不需费力。
赵域十分满意,“甚好。”
此时外间传来一阵忙碌的喧哗。成王久违的从静园挪出来了。
作者有话说:
姐姐和姐夫明艳高贵郡主vs阴郁心机私<a href=tuijian/shengziwen/ target=_blank >生子</a>
第46章 她看向赵域
成王未至天命之年,只看外表跟成王妃倒像是两代人。
他难得从静园出来,赵迎真一家亦难得回成王府省亲,一时大家都围了上去,真心假意演了一出阖家团圆。
甄芙站在外圈,冷眼打量。她少时在宫里见过成王,在自家饭桌也听父兄提及过此人。只说是个闲散王爷,年轻时耽于酒色,早早被掏空了身子。只是没成想这病,短短数载竟把人折磨成这般。
金冠银袍,撑不住由内而外的衰败,只能从那张虚浮蜡白的脸上,隐约瞧出昔日风采。赵域同他生的倒有几分相像,不知年老时是否也会这般。甄芙有些好笑的想,不过又很快否定。
成王通身带着的是皇室特有的奢靡和腐朽。这些东西,甄芙在很多人身上见过,比如宫中稳住高台的那对狗男女,比如瑞王赵泰。
但她很确定,赵域身上没有。他的矜贵是不显山露水,他的内里是沉敛而敏锐。进时所向披靡,退时韬光养晦。
她的目光在父子二人身上,游移一瞬,得出一个结论——歹竹出好笋,怪哉。
许是她的目光太肆无忌惮,很快就被赵域抓住。他的目光从层叠的人群中扫了过来,定定的落在她的身上。
然后抬手做了个近前的手势,“过来给父亲见礼。”
甄芙只好拿出王府姨娘该有的模样,小意的走到成王跟前,低眉敛目的轻轻一福,“妾甄氏,给王爷请安。”
成王方才跟众人闹了好大一会,此刻精力已经不大好。但他从成王妃口中得知赵域待此女不同,只瞧这会的举动便知所言非虚。
成王勉力打起精神,用浑浊的眼盯着甄芙打量片刻,方喘息着道,“是甄家的……小女儿罢,你父亲可还好?”
费足了精力,才勉强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话音落下就是一阵急咳,随侍的云姨娘见了连忙替他拍背抚胸,好一会才顺过气来。
甄芙捧了茶盏奉上,这才不慌不忙的道,“劳王爷记挂,家父一切都好。”
成王撑着精神点点头,他看了儿子一眼,赵域便也看像他,漆黑的眼眸透着凉意,六月天却让成王背后生寒。
心下一个激灵,不禁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夏日午后,他的儿子,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。
成王移开眼,叫云姨娘把那盏茶端给他喝了,又叫她把事先准备好的礼拿出来赏给甄芙。
云姨娘依言把个巴掌大的锦盒捧到甄芙面前,她接之前先看了赵域一眼。
赵域勾唇,“既是父亲赏的,就收着吧。”
甄芙就十分听话的接了过来,只不过在这短短的瞬间,叫她捕捉到了一件极有意思的事。
赵域方才开口时,云姨娘捧锦盒的手竟然抖了抖。
世子爷,积威不小。但再大的派头,总也管不到他老子屋里的人身上吧?
嫡子和小娘?她看向赵域,大概眼底好事的情绪太过直白,被赵域一眼堪透,警告似的狠狠瞪她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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