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事甄芙早有猜测,但不防她面上惊愕,继而满眼关切,“为何如此仓促?妾听闻云州边境向来不宁,世子爷此番前去,是要开战了吗?”


    “是。”赵域一派坦然,“云州乱局已久,北梁屡次滋扰,圣上命我领兵前往平乱,此战无可避。”


    甄芙连忙起身,轻轻攥住他的衣袖,眉间凝着忧心与不舍,“既是宫中决断,妾也不好多言。世子爷此行匆忙,少不得要打点一番行装。”


    她将人引至书案前,铺开宣纸、提笔研墨,一边罗列清单一边同他絮叨,“云州气候极端,盛夏酷热,寒冬苦寒,归期尚且难料,诸多穿用需提前备齐。四季内外衣物多备几套,御寒大氅也要多带几条。军中虽配有医者,可药材向来紧缺——”


    写到这里,她扬声唤来怜月,等婢子进来连声吩咐,“稍后你同惜花去正医堂一趟,采买上等金疮药,拔毒、驱虫、止血之药,内服外用尽数备下,不必计较价钱。”


    怜月一一应下,甄芙略想了想又交待一句,“他们新出的那个贵死人不偿命的参丹也装上几瓶,补气提神倒也有些用处。”


    说罢把写好的纸交给怜月,命她即刻去办。


    然后又唤知渔,“把那床狐皮褥子拿出来熏晒一番,我记得箱笼里还有一件可挡刀剑的软甲,也不知有用无用,罢了,一并翻出来吧。”


    知渔领命去了存放箱笼的东厢房,甄芙又想了想,抬眼看向赵域,“倘若打起仗来,少不得要接连熬夜,醒神的茶和香也备上一些,届时真在战场吃食上未必及时,能存放的肉干果脯也给世子爷带上……”


    她说罢将要起身,去内室翻找醒神香。却被赵域一把拉住。


    她的一举一动,脸上关切的模样,像极了给远行丈夫操持行囊的妻子。但他如今已知晓,一切不过她伪装出来的假象。


    甄芙观他面色像是不豫,温言问他,“怎么了?”


    赵域目光沉沉的看着她提醒一句,“我此去云州,是上战场打仗。”


    言下之意,并非游居享乐。只瞧她方才罗列的那些东西,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迁居。


    甄芙明白他话中意思,好笑道,“妾自然知晓。可咱们此前早已说好,往后您再行外出,行装皆由妾来打理。有妾在,便不会让您再像从前那般粗疏将就。”


    她说到这里,长睫轻轻一眨,眼波流转间带出三分嚣张与跋扈,“再言,您此行是为保家卫国,拿身家性命护一方子民,妾就想叫您过的舒适一些,谁敢多说一句,妾要拔了他的舌头。”


    他深深的看着她,看她脸上的一颦一笑。


    只在心里慢慢的思量,他栽也是栽的有些原由,她生的如此貌美,又演的如此逼真,谁能轻易辨出真假?谁又能忍住不在温柔乡里沉沦?


    他原是想过来同她清算清算,她嘴上甜言蜜语的说要给他生儿育女,背地里却狼心狗肺的给他下避子药一事。


    可这会见到人,再听她真真假假的说几句贴心话,就又改了主意。


    赵域久在沙场,素来不怕险和难,他身上最不缺的亦是征服欲,且越挫越勇。


    云州之战再凶险,他势在必行,两阙虎符合二为一,三州兵权紧握手中,往后谁再想拿便如虎口拔牙,势必干戈相向。


    于她,更是势在必得。


    她模样可人,脾性也算可心。虽行事上有些乖张,赵域想那也无妨,不过是叫甄二带坏了,日后好好调教总能掰正回来些。即便不能,困在他身边就算了,也不必再去霍霍旁人。


    既是来日方长,那清算就不在一刻一时。


    沉黑的眸底闪过一丝阴鸷,指尖抚过她丰润的红唇,俯身轻轻落下一吻。


    纵然心底似猛兽蛰伏,如虎狼贪婪。目光却若潺潺溪流,缱绻温柔。


    “依你。”


    *


    稍晚,宫中圣旨便到了成王府中。


    成王妃虽为王妃,却也是位母亲。这才安稳两三年,她闻儿子又要出去打仗,难免心下生出不舍。


    她照例抹了眼泪,又在心底把成王怨恨一番。几番思虑才冲刘嬷嬷吩咐一句,“世子再过两日就要离京,这一走不知归期几何。你吩咐下去,明日王府置办一场家宴,拿我的帖子去郑府把郡主叫回来,只当是给世子送行。”


    刘嬷嬷称是,又言,“郡主随郡马爷才从陇西回来,世子又要动身去前往西北,难得姐弟俩能坐在一起用一顿正经饭。”


    “老子不挡事儿子就只能拿命去拼,豁出去命去才挣来的前程,又成了人家肉中刺。”成王妃冷笑,语气里有恨,“自打无疆起了势,这成王府便只能夹起尾巴做人,我儿婚配子嗣不能自主,我女迎真贵为郡主,只能选个不出挑的门楣低嫁……”


    又能怪谁?成王妃心想,若是成王能立起来,她的一双儿女又何必为了王府兴衰如此辛苦牺牲。


    想到这里,她底里泛起一丝冷漠,“明日家宴,将王爷从静园抬出来,无疆要出京远行,他这个做父亲的总要送上一送。”


    刘嬷嬷张了张嘴,原想说成王近日身子越发不好,哪里还禁得起这般腾挪,但看王妃神色,又把话咽了下去。


    那厢甄芙带着几个婢子为赵域打点行装,秦扶光得了消息就来凌波院跑了一趟。


    她坐在榻上,看着一地散乱的行囊,微微咋舌,“这是怎么个话,世子爷要举家搬到云州府不在京都过了?”


    甄芙道,“岐山设有大都督府,那里离云州并不算远。备下的这些行囊,一部分随世子爷入军中,一部分送进都督府留用。如今我也算掌着王府中馈,这些明面的事少不得费心做了文章。”


    秦扶光听了心下明了,语气里带了一丝幸灾乐祸,“看来世子爷此行,没个一年半载难回京中。”


    甄芙拿团扇拍了她一下,叫她把喜气收敛,“姐姐先不急着高兴,世子得了虎符又要北行,宫里自有人晚上睡不着,他们睡不着,咱们这些留在京里的人怕也不好过。”


    秦扶光闻言皱了眉头,那煞神要离京她光顾着高兴了,还没想到这一层。


    啧了一声,撇撇嘴道,“天塌了自有王爷同王妃顶着,咱们这些后院里的小喽啰又怕是什么。”


    这是自欺欺人的话,不等甄芙说,秦扶光自己轻轻掌了自己的嘴,“罢了,左不过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,到时再说去罢。倒是王妃那里下了令,叫我同何管事张罗明日的家宴,说是要给世子爷践行。我瞧着隆重的紧,连将归京的郡主也要请回府里。”


    赵迎真?


    甄芙脑中浮现出一张秾丽绝伦的脸,少时两人在宫中有过些许交际,只知她年纪跟大哥相仿。原是个才貌双全心气高的主儿,只是后来为了保全王府护住胞弟前程,下嫁给了鸿胪寺少卿次子郑显意。


    认真说来,两人境遇倒也有相似之处。


    她掩下心中揶揄自嘲,只道,“听闻郡主成婚后,便随着夫婿下放陇西做官,一走就是近十载。”


    陇西离京城何止两千里路程,一来一回怕要两月有余,这赵迎真倒也是个狠人。


    择婿低嫁,为王府避开锋芒,随夫去边陲之境为官,远离事非不拖赵域一丝后腿。这大晋的女儿家,个个优秀如厮,少说顶了大半边天。


    秦扶光道,“我瞧着倒也能同甄妹妹你平分秋色,说不得你二人也能投缘。”


    甄芙笑,“我同郡主本就认识,只不过她比我大上几岁,交集不算多。少时在宫宴遇见,也曾累她照拂。只叹造化弄人,如今我为院中娇,她竟成了门前客,当真是各有各的不自在。”


    “这话倒也是。”秦扶光唏嘘,“这世道吃人,女儿家总是要难,任你再聪慧过人建功立业轮不到,背地里牺牲奉献却又想起来,真要人前风光上桌吃席了……呵。”


    秦扶光没再说下去,掐着指尖顿了片刻才低声道,“前日我借着采买的空档悄悄瞧了小妹。人躺在榻上动不了还有心安慰我呢,说虽废了一双腿,可从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金笼里挣了来了,也算喜事。”


    她拿帕子抹了一下眼角,看向甄芙,“殷姨娘那里是我多事了,但她没坏心胆子又小,大家一起这么久难免有些不忍。这几日我也想明白了,天下命苦之人那么多,管不过来的。”


    何况秦扶光自己就是其中一个,还要仰仗别人才得以生存,不该糊涂。


    甄芙知道她失落,也没有出言安慰。


    想片刻,才不紧不慢的说道,“殷姨娘的事你别管了,我心中有数。若日后有机会能伸一把手我不会袖手旁观,可若说要为她付出什么代价——那也绝不可能。”


    她这样说,秦扶光也就定下心来。


    二人正说着,只听外面传来惜花的声音,“小姐,世子爷叫您去前院书房。”


    甄芙皱眉,午前不是才见过,这会儿叫她去劳什子书房做什么?


    难不成上午那出贤良淑德还没叫他满意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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