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,一想到赵域也不比她处境好到哪里去,甄芙心下安慰不少。总归没人往她房里塞一堆乱七八糟的人。


    想他一身搏命拼杀的战功,却成了让人猜忌打压的由头,为了顾及皇帝那点可怜的自尊,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。


    荒唐……不过倒霉和惨都是相对的,想到这里她舒坦多了。


    不知主子已经把自己哄好的望雁,难得体贴,她挖空了心思只憋出一句话,“您往好了想,那鬣狗总归生的还成。倘若跟李国舅肥猪一般的体格,再配一身难闻的臭汗,冲您流口水,您只怕要吐出来。”


    甄芙面无表情,一掌拍在案面上,“望雁姐姐是个会安慰人的,鬣狗和肥猪?左右是逃不出畜生圈了是么?”


    望雁将要开口,知渔进来了,“世子爷从宫中回来了,人在前院书房,他要见的人是修思净和周兴昀。”


    修思净是赵域跟前一等一的谋士,而周兴昀则是他麾下第一良将,骁勇善战著称。


    此二人本该替赵域守在位于岐支境的大都督府里,此时出现在京都王府,看来云州情况不妙。


    情况确实不妙,但除甄芙忧心的云州战乱,竟还有她想不到的另一桩。


    修思净和周兴昀几个日夜兼程,方从岐山大营赶回京都。昨日到时已是夜半,只是没想到赵域连夜被召入宫,看来云州最新局势已经递到了皇帝的案头。


    二人在书房从半夜坐到天明,赵域未从宫中回来,他们一时也无心休整。


    早上囫囵用过早膳,才总算见到人。


    见赵域进来,二人连忙从座上起身,躬身见礼,“使君。”


    赵域一脸疲色冲他们摆了下手,示意不必多礼,接着从袖中将两阙虎符取出放置案头。


    修思净和周兴昀见了对视一眼,眼底皆有喜色,大都督这是从京都解禁了。


    “昨夜宫中接到云州急报,连夜诏了内阁中枢,六部诸臣一直议事议到今晨。”


    修思净又看了一眼案头的虎符,“瞧着样子,这是要战。”


    赵域接过江平递来的温茶饮了一口,唇角漾出一个冷笑,“不过是迫在眉睫,不得不战罢了。云州境这两年多受北梁侵犯,小范围战事不断,境内居民饱受战乱困扰,云州府几经上书,半尺高的请战书,倒成了他挡眼遮耳的工具。”


    说的是谁,孙周二人自然知晓。但见赵域握住手中的茶盏,一瞬又看着二人继续道,“此番户部和兵部两厢争执不下,虽是兵部胜了,可战无好战。”


    周兴昀浓眉一拧,“甄怀远乃皇上昔日恩师,他的意思未必不是皇上所想。”


    说罢又看了赵域一眼,嘀咕道,“个老匹夫,他女儿如今既在使君内宅,论起来他也算王府的半个泰山,怎得还将胳膊肘往外拐?这邦文臣,个个弱不禁风表面满口仁义,内里最是虚伪,整日说一套做……”


    修思净轻咳一声,悄悄扯住周兴昀的衣袖拽了拽,示意他禁声。


    周兴昀说的尽兴,一时忘了顾忌赵域脸色,被修思净一扯方回过味来。


    他想起甄家女儿原是名声不好,退过婚又年岁不小,是被宫里强行送进的成王府。他还在这里给甄怀远脸上贴金,说什么成王府半个泰山之言,简直是给世子找不痛快。


    只把脑袋一缩,看着赵域道,“属下满口胡言,请使君责罚。”


    修思净见赵域脸色微淡,怕周兴昀这个莽夫当真惹恼了人,连忙填补两句,“密州战事堪堪停了不过月余,历时近一载,想是国库消耗不少。户部掌管钱粮,财竭则国危,甄大人作为户部尚书主张议和自有他的考量。”


    这话说的不错,若国库空虚钱粮不足,军饷、粮草、军械哪一样不需耗费银钱?又从哪里变得出来?


    赵域道,“思净所言不错,众臣争执也皆是为此。国库拿不出来银钱支撑云州平乱,巧妇亦难为无火之炊。”


    “可皇上最后定了章程。”那便是战,他将另半阙虎符交还到赵域手中——修思净想到他口中说的那句战无好战,心下一凛,“户部出不了军资,皇上的意思呢?总不能叫咱们勒紧腰带,赤手空拳的跟那北梁跶子干吧。”


    赵域哼笑,“倒也不至如此,皇上的意思是,军资由内库、地方及各方勋贵三方筹集。”


    修思净皱紧眉头,“云州如今已拖成陈疴重疾,岂非一时半刻就能解决,纵是三方筹集也不过杯水车薪,届时前方战事吃紧,后方钱粮断供,岂不坏了大事?”


    赵域言辞犀利,一语将天家阴私道破,“若舍得一个州府,便除去心腹大患,于皇上而言焉知不是一桩好买卖。”


    周兴昀闻言大惊,“昏君,当真昏聩至此?纵然使君一身军功,却也是刀尖舔血拿命换的。您对朝廷忠心无二,十几万双眼睛是雪亮的,怎得那昏聩之人如此忌惮?”


    他说到这里一脸悲切,数度腥风血雨没要他们的命,如今倒被这群弄权之人寒了心肝。


    云州乃东晋边防,虽不富饶又受风沙苦寒,可它是一道防线,横栏在两国之间。北梁既然有心来犯,几经试探倘若真退上一步舍了云州,焉知不会叫对方更出更大的胃口。


    那对东晋虎视眈眈的南周,及才议和的西齐又如何想?难保不会群起而攻之。


    众人心知肚明,云州之战非赵域不可,可皇上只许他虎符却在钱粮上语焉不详——此行必然凶险。


    若胜,成王府进一步功高盖主。


    若败,那皇上必然趁此发落。


    简直进退两难。


    一时书房安静下来,此时江平从外面沏了新茶进来。他见众人沉默,以为谈完了正事,顾忌着汀兰院熬制的那碗加了料的汤药。


    他知道修思净精通岐黄之术,好心道,“世子爷近日为诸事操劳,既然先生来了,不若顺手请个脉吧。”


    赵域正欲饮茶,闻言眉心一敛放下茶碗,不咸不淡的看了江平一眼,小侍卫心虚的缩了缩合脖子。


    修思净见赵域确实脸色不好,提步过去,“劳烦使君伸手。”


    赵域无言,只得将手置于案面。


    江平在一旁盯着,他见修思净的脸色越来越怪,心也跟着提了起来。


    昨夜他跟着赵域先去的是汀兰院,清算过去又去的王妃处。


    起先王妃并不同意处置汀兰院,直至世子平静的说出送到凌波院的那些药,大多是由他服下。


    不但王妃连他都吃了一惊,那可是……坐胎药呐。


    也不知那院里住的女人,天天熬的什么迷魂汤,他们英明神武的世子爷啊,竟然罔顾身子由着对方胡闹。


    眼下瞧修先生脸色,可别真是出了问题吧,江平有些紧张的问道,“修先生,可是如何?”


    修思净犹豫一瞬,缓了脸色,“无恙,世子不过操劳过度,难免乏累,好生歇上两日便是了。”


    江平放下心来,赵域却是瞧出门道,抬手示意他同周兴昀退出去,只言有事同修思净单独相商。


    二人不疑有他,躬身退出书房。


    赵域揉了揉眉心,“说罢。”


    修思净斟酌几番,才婉转隐晦的开口,“想来甄氏女很合使君心意,才叫您不惜长期用药,以免她生育之苦。”


    赵域拢起眉心,“先生何出此言?本世子昨日确实误服添了天花粉的汤药,仅此一次,哪来长期一说?”


    修思净硬着头皮道,“可属下方才为使君切脉,从脉象来看,您体内的药性至少服用两月有余,否则不会……”


    两月有余,那正是甄氏入成王府的时日。


    赵域表面风轻云淡,实则后槽牙都要咬碎。


    哄他设小厨房,又叫他日日去凌波院用膳,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。


    甄如意!当真是,好的狠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赵域:又是破防的一天甄芙:就说你气早了吧


    第42章 指尖抚过她


    修思净退下,书房只余赵域一人。


    自她入府之后,两人如寻常夫妻那般,几乎同吃同住。他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,笑自己平生谨慎多疑,偏在她身上栽了跟头。


    栽便栽了,又闹到下属跟前,真是没脸。


    但世子爷便是世子爷,手握三州军权的大都督,颓然只维系半盏茶,从案后起身时已恢复旧时的自持清明。


    他三日后离京,有诸多繁务要他一一厘清。原本已经分身乏术,但他还是去了凌波院。


    “徐氏患了恶疾,过几日由何管事送至郊外庄子里将养。”


    “如此。”甄芙唏嘘一声,脸上带着深深遗憾,“徐姐姐素来良善,没想到竟遭此劫难,到底是天不开眼。怜月略晓医术,可要叫她去汀兰院为徐姐姐瞧上一瞧。”


    她跟徐氏不说势同水火,但也没有交情,可她此刻言语间情真意切,脸上关心神色半分不假。


    赵域瞧在眼里,却无意戳破,只是淡淡一笑。抬手抚上她的脸颊,慢慢转了话头,“三日后,我要动身前往云州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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