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息当即明白了她的意图,脱口而出道:“罗棠棣……你真是个疯子!”
罗棠棣朝他挑衅地笑。
“你若敢跳,我便屠杀淮南满城。”王息亦是冷笑不已,两人交锋过,都知道彼此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,“淮南人心都向着裴灵渊,杀之立威也不为过!”
罗棠棣道:“你这样的人,就算是再活上十辈子,也别想着你的春秋大梦了!”
对面的王息瞧着倒是并不愤怒,只是道:“江南兵备空虚,只要我想,一举进兵夺下也并不难。”
这样一说,王息确实没有上辈子那般冒进了。
他软禁了陛下。
罗棠棣忽然道: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王息大概是见她没有跳楼的意思了,眼神示意四周随从,自己则与她一问一答,“陛下途中重病,无力迁都洛阳,留在建康养病。”
甲卫上前,抬手想要扣住罗棠棣。
然而罗棠棣极为机敏,避开了他们,两相对峙。
罗棠棣道:“让他们下去。”
王息沉下脸,“你当真以为我会捧着你?”
罗棠棣还有心情笑,她生得十分明艳,此刻脸色被风吹得有些雪白,就越发像是冬日清艳难折的寒梅。
她说:“君侯死前,最没能出的一口恶气,不就是我不屈服你么?”
若她当真乖乖听话,认输服软,他只会无趣地杀了她。
但要是她上辈子那般宁死也不低头,王息这口恶气出不了,反倒浑身难受的是他自己了……为了这口恶气,他绝不会放弃与她作对。
王息盯着罗棠棣的眼睛,眸色阴沉似墨。
良久,他道:“你有什么来换?”
罗棠棣:“我从前觉得,君侯将会是天下之主,如今却觉得会是秦王……我用我的缘由来换如何?”
王息其实并不好奇这些。
但他有了更恶劣的想法,不留这些人碍眼也好,于是抬手示意众人退下。
城楼之上,便只剩下两人。
王息缓步走向罗棠棣,盯着她道:“你说。”
罗棠棣紧紧扶着女墙,脸色泛白,神情却很放松:“从前,天下将乱,陛下封赏君侯以作拉拢。我便想着,论根基深厚,兵强马壮,行军熟练,天下无人能出君侯其右。”
这些话,王息听过无数遍。
然而听到骄矜如罗棠棣说出来,他仍是愉悦的,无所谓是不是虚词。
王息哈哈大笑,不无好奇道:“所以,上辈子在竟陵城,你后悔了没有?”
他随意踱步,朝着她靠近。
女郎乌黑浓长的眼睫轻颤,抬手拨了一下两鬓被风吹乱的垂髾,语调带了几分轻快的自豪,“你高踞庙堂,又自恃武力,所以觉得百姓命如草芥,挥刀则断。只是君侯不知道,民心似水,至弱至低至寻常,汇集起来既能令沧海横流,也能涓滴成河归之若水。”
王息听明白了,这是说裴灵渊品行高洁,十分得民心。
那没什么意思了。
王息悄无声息上前,抬手便要扣住靠墙的罗棠棣。
然而女郎实在警惕,反身避开,竟然从长袖之中抬起一只机弩,对准了他的眼睛。
王息磨牙,眼底兴味却越发浓重。
她真是天真,觉得一只小小的弩箭,就能防得住他。
“你扳便是。”
王息笑,朝她步步逼近。
罗棠棣不笑,面沉如水,眸光紧紧凝着他,用力扳开机括。
弩箭破空,呼咻一声朝他射来。
王息闪身极快,手中长剑破空,数道短箭被打飞出去,顷刻之间便没了踪影。
他正要嘲讽,忽然猛地扭头。
一道极长、极快、极尖锐的羽箭从后方飞驰而来,干脆利落而精准地钉入他的太阳穴,从另一侧喷射出大片鲜血。
王息死死盯着哨塔的方向。
他浑身抽搐,似乎想做些什么,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只有脑袋诡异地歪着,满是不甘盯着哨塔,漆黑的眼睛渗出大片黑血,渐渐融入到了碎裂头颅里。
罗棠棣身体颤抖一下,下意识想扶住什么,却因为女墙太低扶了个空。
她骤然失去了平衡。
一只温暖的手拉住她,李秾的脸出现在她视线里,她语带着关切,“郡主,不要看了。”
罗棠棣面色苍白,身体在轻轻发抖。
李秾连忙脱下自己的披风,披在她的肩头,轻声说道:“我带你下去。”
罗棠棣却忽然道:“阿秾,我不后悔,我不后悔了。”
李秾并不知道她什么意思,只觉得怀中的女郎身体抖得更厉害了,几乎是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一般,仿佛随时要软倒下去。
她连忙扶住罗棠棣。
“嗯,我知道。”李秾虽然不解,还是这样回答着,想了想又说,“殿下也回来了,只是他并未声张,我先前也无法将消息递给你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77章
TD
罗棠棣听到裴灵渊也来了, 才觉得冰冷的身体缓过来一口气,血液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,终于没有那么冷了
她站在城楼上,往下看去。
淮南城外, 大军压城。
然而城内百姓一见是秦王大军, 俱是面露喜色。他们不知道王息做了什么,只知道城门紧闭、甲卫守城很是奇怪, 焦急地问着为何不开城迎接秦王。
那可是秦王, 将淮南城治理得井井有条的秦王。
一时之间, 议论纷纷,人生如沸。
不知是谁,忽然喊道:“贼子王息已然伏诛!”
随着这一声惊呼,城内的守卫开始变得混乱, 早已有准备的禁卫军疏通百姓,配合秦王军队扫除叛党, 将王息曝尸示众。
李秾没有让罗棠棣参与这些。
她像是有些吓到了,又像是有些生气……总之心事重重的模样。
于是李秾问道:“王息方才欺负你了?”
罗棠棣摇摇头,说:“没有。”
“那便是吓到了。”李秾知道很多人恐惧高处,何况王息还步步紧逼, “不要想了, 把心神放在脚底, 感受踩着地面。”
罗棠棣又摇摇头:“我并不恐高,我只是有些心烦。”
她端起温热的茶水, 喝了一口,却仿佛是被烫到一般,忽然抿紧了唇瓣,眼神空茫。
“阿秾, 你说灵渊阿兄知道了,会……”
李秾以为她说的是,她不顾危险,孤身上了城楼与王息对峙,裴灵渊知道了会生气。
于是劝解,“总之没有出事,殿下又非刻薄之人,自然舍不得苛责郡主。”
不过……
李秾也觉得奇怪。
郡主如何笃定,王息定然会邀她至于城楼。
甚至,王息为何一定邀她。
但她并未问出来,罗棠棣自然有她的秘密。就像是她,也有自己的秘密,罗棠棣也不会知道,她如何顺利潜在王息身边当了细作。
罗棠棣没吭声。
她喝完了半盏热茶,便有消息传来,江州叛党尽数被绞杀。
秦王领军入城勤王护驾。
城中百姓正自发组成队伍,敲锣打鼓,欢呼迎接。
李秾笑着对她道:“我们也去看看?”
罗棠棣不语。
李秾瞧着她有些苍白的脸,见她踟蹰的模样,猜测她是觉得这般模样不好看,有了近乡情怯一般的不好意思。
于是一牵她的衣袖,“我给你施妆。”
李秾往日很少细看罗棠棣,因她生得格外明艳,仿佛春日里的花,只要出现在那里,便让人无法忽略掉她。
这样美丽,是让人有些不好意思过于直视她的。
此时此刻,李秾才发现,她长得并不妩媚娇柔,反而眉宇之间有股舒展的英气。
也许当年的粱白璧,便是一位潇洒飒爽的美人。
眼前的罗棠棣长在太平的建康城,便少了些锋芒,只偶尔在遇到事情时有其父母的风姿,令人心折。
李秾为她描眉涂脂粉,将铜镜捧给她看。
镜中女郎长眉若远山,眼波明灭。
“难怪建康城中都说,郡主是一等一的美人。”李秾忍不出微笑,“只是稍稍妆点,便这般夺目。”
罗棠棣又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说:“可是灵渊阿兄他,并不在乎我的皮相。”
李秾微愣了一下,不知道她想些什么,斟酌道:“但总归是好处。”
“他知道了我做过的蠢事。”罗棠棣苦着脸,将铜镜扣下去,有气无力道,“我不知道怎么办……”
她一边转,一边在心中恨恨地骂王息。
他竟然传信给裴灵渊!
将她上辈子做的事情,全都告知于裴灵渊。
罗棠棣不敢想裴灵渊会怎么想她,不敢想裴灵渊会不会因此而……罗棠棣甚至有了逃避的想法。
上辈子在竟陵城头的时候,她都没有想过逃避。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