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在她磨磨蹭蹭,不愿意出门的时候。


    罗棠棣没有意识到,阿秾什么时候悄然退了下去,屋内只有冬日的风吹得檐下铜铃叮咚作响。


    有人推开木门。


    吱呀一声轻响,细雪沫子便被风裹着,向她吹拂而来。


    “阿雀。”


    青年立在门口,风尘仆仆。


    罗棠棣蓦然回头,心中杂念,在看到他的一刻,悄无声息被思念彻底替代,一时间忘了有所反应。


    裴灵渊眉眼带笑,朝她走来。


    罗棠棣指尖轻颤一下,回过神来时,已然快步扑入他怀中。


    她微微仰起脸,目光描摹他的面容。


    太久不见了,她很想他。


    他和先前没有太大变化,只是仿佛又瘦了,原本便清瘦的面容越发冷冽,显得内敛而矜贵,更像是深沉的上位者。


    冰凉的初雪被风吹落在她脸颊上,悄无声息消融,罗棠棣才稍稍有些醒过神来。


    她有些紧张地攥紧了衣袖。


    “……灵渊阿兄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低下头,额头与她的额头相抵,低垂的眼眸看向她的眼睛,嗓音有些哑,“我以为你会去接我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抿唇,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
    她当然想要去接他。


    那么多人都去接他,她是他的妻,当然更想要去接他。


    可是……


    可是她不是个很好的女郎。


    虽然她十分漂亮,可她贪慕虚荣。虽然她身份高贵,可她并不聪明。虽然她改过自新,可她做过那样连自己都无法原谅的事情。


    她曾辱没了父母给她留下的一切。


    当然,这是她的秘密。


    可她的秘密被王息戳破了。


    在王息戳破之前,她可以永远不告诉裴灵渊这件事,在他面前永远只是有点小骄纵的女郎……可她的秘密被戳破了。


    罗棠棣低下头,试图避开他的目光。


    但那只落在她腰间的手,微微拖住她的身体,迫使她抬起脸与他对视。


    罗棠棣不得已道:“……我在梳妆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仿佛此刻才意识到她涂了脂粉,目光掠过她的唇瓣,微微停留。不知道为什么,她的身体下意识微僵,呼吸乱了几分。


    “你心虚时,眼睛总会睁大一些。”


    他嗓音淡淡,似笑非笑。


    罗棠棣:“……”


    罗棠棣觉得很是煎熬,她想要松开抱着裴灵渊的手,却被他反过来按住了肩头,然后打横抱起。


    她这下子彻底无法挣扎了。


    裴灵渊关上了房门。


    他将她放在桌案前,自己则解下肩头披风,洗手过后方才坐在她对面,重新煮了一壶茶水。


    烧水细细的咕嘟声中,裴灵渊温声道:“我猜你……”


    罗棠棣打断他。


    “不要说。”


    窗外几片白梅被风吹得片片飘零,斜飞落入窗棂,落在青年乌黑的的鬓发边,衬得他面色比之白梅更皎洁。


    他眉眼澹然,意态从容道:“都过去了,不是么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握紧手中的黑釉盏,埋头不语。


    裴灵渊仿佛轻叹了一声,又仿佛没有,语气愈发温柔,“阿雀,你在怪我没有陪着你吗?”
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罗棠棣低声,“我怎么会那样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抬手,为她擦泪。

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见我?”


    他捧起罗棠棣的脸,少女闭着眼睛落泪,并不看他。


    罗棠棣断续道:“其实我有时候也会心虚或者难过……他们说我的阿父阿母那样足智多谋骁勇善战,我却是个草包美人,我觉得他们瞎了眼……后来在竟陵城,我就想,他们说得竟然也半点不错。”


    她害怕。


    她害怕她和上辈子一样,什么都没做好。


    她害怕辜负了所有人。


    她还害怕很多,连她自己也无法言明的事情,就像是四岁时害怕那段旅程一样。


    裴灵渊道:“过去的事情,不必再想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说:“可是……你知道,我也知道,不是么?”


    裴灵渊蹙眉。


    “阿雀。”青年仿佛是有点生气了,他擦她眼泪的力度重了一些,语气却变得严肃,“你觉得我知道了,便会迁怒于你,不喜欢你?”


    罗棠棣破罐子破摔:“我知道你不会迁怒于我,但你若嫌我品性低劣,便……”


    忽然,她的唇瓣被人按住。


    裴灵渊惯来清淡随和的面容添了几分愠色,连带着苍白的面色也染上潮红,咳嗽两声,才字字道:“是我不该,是我从未与你剖白过,你不知晓你于我而言是何等重要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有些茫然。


    她下意识安静下来,呆呆看他。


    裴灵渊道:“你可知,你的棠棣二字是何时取的?”


    不用等她回答,裴灵渊便道:“你阿父与你叔父断交多年,四岁的你无人可托付,故而为你取名棠棣,以求他多多顾念兄弟情分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猜到了一些,点点头。


    “当年从竟陵城到京都,若非与你一道,我绝无可能活着回去。”裴灵渊见她不再哭泣,为她重新倒了一盏茶水,“母后令我起誓视你如亲妹,无论如何也要将你带回京都,并非只是怜你孤苦,也是逼我求生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觉得心口像是被人攥紧了,很疼。


    她大口大口呼吸,不由自主紧紧抱住裴灵渊的腰,听到他徐徐道:“棠棣是并蒂双生的花,性命相结,同生共死。”


    所以,在他的眼里。


    从始至终,她的性命便如他自己的性命一般……


    甚至更为重要。


    所以他才会收到竟陵来信后,不顾生死,千里奔赴竟陵城。


    “阿雀。”裴灵渊拂开险些烫到她的茶盏,任由她扑入怀中,仰身朝着她微笑,“你不当觉得我会不喜欢你。”


    他怎么会不喜欢她。


    他只会深恨,为何不能将她护好。


    只会遗憾,既然承诺做她的兄长,做她未来的夫婿,却又未曾好好教导她。


    才会让她要那样惨烈地错上一回。


    她也不知道,他不需要王息那封挑拨离间的书信……早在她与他说前世今生时,他便猜到了,他未曾照顾好她。


    他有违当年在母亲病榻下立下的重誓。


    怀中的少女紧紧抱着他,仿佛是抱着一块浮木,又仿佛抱着什么稀世珍宝,死死不愿意撒手。


    许久,她才抬起脸来。


    “可……”


    裴灵渊道:“阿雀,你不一样。”


    没有罗棠棣,他早早就会死在那个潮湿漏水的五猖庙里,他是为了那个害怕到哭都哭不出来,只有眼泪比雨水更茂密的孩子挣扎醒过来的。


    他们的性命早已纠缠在一处。


    这世上有什么会比性命相连更为浓烈的情感?


    这世上有什么会比罗棠棣对他更为重要?


    罗棠棣仿佛是还有些不明白似的,她不大自信道:“你知道了那些,真的不会觉得我不好吗?”


    裴灵渊轻叹一口气,抬手拂开她蹙起的眉心,“会更怜阿雀,爱阿雀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不说话。


    “若非要诱他入彀,我早有杀王息之心。”裴灵渊抱紧了怀中的女郎,许久不见,她似乎清瘦了不少,“我常常想,你夜间多噩梦,可都是因为此人,杀了此人是否可以抹去你的噩梦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将脸埋在他的脖颈处,仍是不说话。


    过了许久,她才嗓音蒙蒙地道:“灵渊阿兄,我常常做噩梦不是因为他,是我怕我再做错了什么……可只要你在,我就不怕我会做错什么了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轻拍她的后背。


    她就这么靠了好一会儿,好似是觉得有些腿麻,动了动,说道:“你先松开我,我再和你说……”


    说着,她便挣扎着要站起来。


    裴灵渊却并没有松开,两相拉扯,她没站稳朝他撞下来,猝不及防的裴灵渊反倒被她压在了身下。


    罗棠棣不得已,膝盖分开,半跪在他身侧。


    因为哭泣过,眼睛有些发红,脸上的脂粉却晕开了,衬得唇瓣红得仿佛是枝头的樱桃。


    乌黑的发丝和衣摆散落一地,她挣扎一下,反而重新摔了回去。


    裴灵渊向来随和,自然没有催促她的意思。


    罗棠棣也不挣扎了,她眼珠转动,忽然道:“我知道了,灵渊阿兄很喜欢我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道:“自然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又说:“那你会一直喜欢我么?”


    裴灵渊微笑道:“我可以再起一回重誓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盯着他片刻,忽然倾下身去,呼吸几乎与他交缠,一字一字说:“我不能与你分开,我离开你,是要做噩梦,是要活不下去的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道:“但求与阿雀生同衾死同穴,千年百年,永不相弃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不知道再问什么了。


    她先前的恐惧不安荡然无存,只剩下一些说不清的怅然和甜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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