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似乎与都督并不相熟。”
“郡主所言不假,然息在梦中,却与郡主有鸳侣之缘,实在有意思。”王息微微眯眼,审视着罗棠棣,“不知秦王殿下听了这场荒唐大梦,是否会当真。”
罗棠棣面色冷淡,似有不解。
只是眸底仍透着不屑,随意道:“都督自便便是。毕竟换了旁人,也不好意思这般堂而皇之地挖墙脚,也算是为我和殿下填了一些闺中趣事。”
罗棠棣微微一笑,明艳又傲慢。
说完,便扬长而去。
王息盯着她的背影,许久许久,才抬手摁住自己的脖颈。
他忘不了脖颈被羽箭穿破的滋味。
脖颈剧痛,脑中剧烈炸开。
他在剧痛中失去意识,狼狈得像是被咬破喉咙的野狗,任由手下拔掉了箭簇,连最后的意识也骤然被掐灭。
罗棠棣,裴灵渊。
若是裴灵渊那样以圣人之道约束自己的人知道,上辈子的罗棠棣做了什么……
王息冷笑不已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76章
TD
察觉王息离去, 罗棠棣的脸色骤然苍白起来,拎起裙摆快步走了进去。
不行,她得立刻告诉皇伯伯。
王息既然想起了上辈子的事情,要做的第一件事, 只怕就是要造反……即便不是造反, 也不会放过她的!
这些日子,皇帝老了不少。
迁都并非是小事, 一旦建康不再是京都, 江左一带的士族便也失尽了先机。朝中根基深厚的, 又多是这些人,阻力自然极大。
不过,当年能压皇室一头的崔氏不在了,后来居上的郭韶也隐退。
纵然这些声音再大, 也大不过皇权便是了。
皇帝瞧着匆匆进来的罗棠棣,少女容色鲜妍, 神情活泼,令他烦闷的心情好了不少,笑眯眯问道:“怎么这么着急?”
“听闻皇伯伯近日心烦,特意来看您。”
见她也学会了说场面话, 皇帝非但没有不高兴, 反而很高兴, “是心烦得很。”
女郎接过婢女手中小锤,为他锤肩, 十分殷勤小意。
她问:“王息那厮可有惹您不高兴?”
皇帝从善如流道:“他与你应当没什么来往,怎么,得罪阿雀了?”
女郎手中木锤轻了些,她说道:“去年皇伯伯您寿宴时, 我在宫中,被人轻薄过……瞧着和王息长相一般无二呢。”
皇帝闻言,垂眸看她一眼。
女郎似乎十分羞涩,实则目光不闪不避,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开始说道:“我当时并不认识他,可他一见我便认出来了,还伸手摸我的脸。皇伯伯,我当时又害怕又生气,要不是有人撞见了,我都逃不出他的虎口……”
她抬起袖子,抽噎了两下。
声泪俱下,好不可怜。
只是她向来会装乖卖可怜,脸上是一滴眼泪都没有。
皇帝也不计较,缓缓道:“王息镇守江州,无召不得回京,你怎么会见到他?”
罗棠棣抬起一张明艳的脸,神情无辜,仿佛仍是那个依赖长辈的小孩子,茫茫然又不无深意道:“是啊,他那时候怎么会在宫里……分明宫中守卫森严。”
皇帝沉吟不语。
罗棠棣却仿佛是绕不下弯子了,忽然义愤填膺道:“陛下,王息此人一定是狼子野心!”
“……”
……才觉得她有几分长进,仍是小孩子性子。
也不知道在外头折腾一年,裴灵渊是怎么教的,半点该有的稳重多思。
“王家在江州盘踞得太久了。”
势力根深蒂固,又无法更进一步,自然会生出不该有的想法。
罗棠棣点点头,撂开手里的小木槌,“所以,这次迁都断然不能让王息伴驾,否则他指不定狗急跳墙。”
皇帝看她眼巴巴的模样,忽然抬手,给了她一记板栗。
“胡言乱语。”
女郎微怔,“您不信我?”
皇帝却不言语了,只冷声道:“当初受了欺负,怎么不向朕告状?难道你觉得,朕不会为你撑腰不成?”
罗棠棣当然知道,陛下定然会为她撑腰。
“因为他并未真的……”
“你的父母将你交到朕手中,朕便如你的亲父。朕捧在手心里的阿雀受了欺负,岂有不为你撑腰的道理?”
罗棠棣眨了一下眼睛,忽然心虚得厉害。
她上辈子,究竟是存着什么样的心思,抛下姨祖母和皇伯伯嫁给王息的。
她自己好似都不明白自己了。
皇帝却并未多说,只道:“你所说的,朕会仔细留心。只在此之前,不可打草惊蛇,你暂且避开王息。”
罗棠棣对此并无异议。
辞别皇帝,她又去陪伴皇太后,然后才回家。
数日光阴一闪而过。
大军整顿一新,朝中车舆具备,浩浩荡荡地朝着北地进发。听闻还都洛阳的消息,一路上的百姓纷纷上前欢送。
行至淮南渡口时,仪仗稍作休息。
浓云压在了天边,江水倒映着天色,一眼望去铅色沉沉。
田内官悄悄过来,颇为焦急对罗棠棣道:“陛下头疼,这会子看不进去奏折。郡主不如过去侍奉左右?”
罗棠棣正要点头说话,外头便有人来拜访。
这人是王息手下的女官,也不等罗棠棣接见,径直推门而入,此刻神情矜持道:“都督听闻东阳郡主对淮南熟悉,特邀前去,一同在城中观景。”
罗棠棣拒绝:“我眼下要去拜见陛下,来日再说。”
女官眸光轻蔑,意味不明道:“眼下……郡主大概见不到陛下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罗棠棣的面色紧张起来,她追问,“陛下见不见我,与你们有何关系?”
女官:“陛下眼下,不见出了我家主君以外的任何人。”
罗棠棣:“你……”
女官直接抬手,看向田内官,“将他也绑了。”
跟在她身后的数个高大甲卫立刻上前,将田内官制住,直接拖了下去。
女官垂眼,看着罗棠棣略显苍白的面容,神情似有些愉悦。
她徐徐道:“郡主还是不想拜见我家主君么?”
罗棠棣沉默片刻,面色变得极为难看,一字一字道:“……你们将陛下软禁了?还是说,你们杀了……你们可知道,那是弑君!”
“郡主想多了。”女官并不屑于回答她,只是重新道,“郡主若是识趣,便随我走罢。”
秋霜面露愤愤,上前一步,却被罗棠棣握住了手。
罗棠棣道:“好。”
女官在前,领着罗棠棣,但没有让春熙与秋霜随行。
淮南城中处处,罗棠棣确实是熟悉的。
这座城楼,她也很是熟悉,经常跟着林慈和李秾一起登上来眺望四处的哨塔。
王息立于城墙之上,神情阴森深沉。
罗棠棣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,抬手拎起繁复的裙裾,走上前去,“大家都为了还都洛阳喜不自胜,都督倒是很奇怪,看着不大高兴。”
“郡主还是这样尖牙利嘴,死不悔改。”
说到这里,王息的目光兴奋了几分。
论骨头硬,王息确实没见过胜于罗棠棣的女郎,建康城暖和的风雨,只能浇灌出柔弱娇贵的花朵。
罗棠棣依旧置若罔闻,面无表情道:“你喊我做什么?”
王息越发觉得她有意思,似笑非笑道:“没了你的皇伯伯撑腰,你不应当对我说些什么?”
“哦。”罗棠棣仿佛是如梦初醒般,露出一个笑来,“你是特意想要我求你,然后你好百般折辱我,以泄前世之愤。”
王息哈哈大笑,并不否认。
他如今手握大军,又控制住了皇帝,并不为罗棠棣的冒犯生气。
反倒是觉得十分有意思。
他如猫逗老鼠一般,轻拍城墙,道:“你说得不错,若你让我高兴了,我这回可以留你一命。”
罗棠棣道:“你如何才会高兴?”
王息毫不卖关子:“舍弃裴灵渊,嫁给我,当然……做个最低贱的暖床婢,我也未必亏待你。”
对面的女郎并未回答,面色却被冬日的风吹得没什么血色。
见她沉默不语,王息也收了笑意。
他摩挲腰间长剑,语气森冷道:“罗棠棣,今非昔比,我能允你一条性命已然是顾念着我们的前世夫妻情分。”
长风将她的广袖吹得翻飞,长绦杂裾纷纷,仿佛即将御风而去的飞鸟。
女郎摇摇头,道:“我不信你。”
王息意味深长:“某虽非君子,但也不至于说话不算数。”
“你只是想要折辱我与秦王罢了。”罗棠棣似笑非笑,站在城墙上眺望远处的哨塔,忽然回头道,“我前世便不屈服,你觉得这辈子,我会屈服?”
话音未落,女郎已然踩在了女墙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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