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突然召见,我比你晚一些。”
罗棠棣生气:“我不信。”
裴灵渊微笑,按住她转身要走的肩膀,温和道:“做什么不信?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?不过长秋苑中有些旧物,可要今日带走?”
两人喁喁细语,两侧内侍不由回避。
罗棠棣想了想,长秋苑倒是没什么她很想要的东西,反倒是裴灵渊留了一些书在那边。
“将那些书册搬出来罢。”
毕竟长秋苑没有人打理,而书册又最为精贵。
裴灵渊应了,两人一起去往长秋苑。
长秋苑一切如旧,只是到了春日,四处野花怒放,野草也鲜嫩,瞧起来倒也十分顺眼,不如先前破败寂寥。
收拾完毕,陛下的旨意也下来了。
封裴灵为秦王,加江州荆州刺史、征北将军。
这令罗棠棣十分意外。
她玩着手指,好奇道:“你做了什么,陛下竟然……”
裴灵渊难得清闲,随手翻了篇游记,闻言道:“大抵我所想,与陛下所想相同。陛下纵然气恼,总要替我顶住朝堂的非议的。”
那就是说,陛下也是想要收复北地的。
其实也是,没有哪个皇帝不想建功立业。
“会不会要打很久的仗?”罗棠棣对朝堂上的东西没太大兴趣,她只喜欢玩乐,就像是此刻把头枕在裴灵渊膝头,“那我们就要好久见不到啦。”
裴灵渊摇摇头,说道:“不会。”
鲜卑人想要一战定胜负,那便不会太久。
罗棠棣夺走了他的游记,不无担忧道:“灵渊阿兄,你说,这一仗能打赢吗?”
上辈子他虽直取三十二城,实则也兵疲马惫,到了强弩之末。而后方却有王息造反,换做谁来看,这场仗都很难打赢。
“何必想这么多。”裴灵渊问她,“你就待在建康,等我如何?”
罗棠棣抿唇不语。
裴灵渊道:“鲜卑数十万大军南下,这一战不会持续太久。”
就在他以为女郎不会答应的时候,她闭了闭眼睛,含糊道:“那好吧。可是若我想你了怎么办?”
他攥着她手腕的手不由收紧几分。
“我会传信给你。”
罗棠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,有些闷,“但是我还是有点害怕。若是你出了事怎么办?若是你不顾惜自己的性命怎么办?”
裴灵渊没想过她会这样想。
他静默片刻,忽然问她,“阿雀,你说的上辈子安泰二十一年,你在何处?”
女郎睁开眼。
她轻眨了一下眼,仿佛已经忘记了这件事。
“我在丹阳啊。”
裴灵渊轻轻摇了摇头,第一次揭穿了她的谎言,“你不在丹阳。”
罗棠棣不擅长撒谎,瞳孔收缩了一下,才佯装从容地说道:“我就在丹阳,姨祖母最疼我,早早便将我送到了丹阳。”
裴灵渊有些不悦,他沉声:“你若在丹阳,怎会对丹阳毫不熟悉?”
罗棠棣当即反驳,“我何曾不熟悉丹阳?”
裴灵渊凝目看她。
她的话错漏百出,都不需要他处处揭穿,她果然便开始心虚。
可察觉到少女眼底的不安,他终究没有追问。
“别害怕。”他轻抚她的后背,像是哄小童一般,语调温和,“你害怕的一切,都不会发生。”
罗棠棣抬手,用障面盖住脸。
她觉得眼角有些发烫,前世的记忆,好似是曝晒在阳光下的经年积雪,终于一点一滴地化掉了。
她侧过脸去,攥紧他的衣袖。
“你若敢死在北伐的路上,消息只要传回建康,我必定自刎追你而去。”罗棠棣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,口无遮拦起来,“你就是做鬼,我也不会放过你。”
青年的手越过障面,似是要为她拭泪。
罗棠棣低头,咬在他的指骨上。
她咬得口中一片腥甜,才觉得那股隔世的怨愤消散了一些,连脸上没有干的眼泪都很多余。
罗棠棣掀开障面,坐了起来。
她胸膛起伏,呼吸急促。
裴灵渊抬手抱住她,仍是哄小童一般,语气淡而柔和,“从前是我不该,以后绝不会如此。”
罗棠棣仍有些喘不过来气。
心中却想,他又不知道从前……可他又能猜出她没有去丹阳。
难道裴灵渊已然猜出了“前世”的前因后果。
不该如此。
他就是再聪明,也不该如此啊。
正想着,便听到裴灵渊道:“这回,我自会好好活着,不会丢下你一个人。”
罗棠棣心中骤然一紧,酸得四肢百骸都震颤。
也是,他对她这样好……
除了生死阻隔,他怎么会觉得,他会不好好保护她呢?
上辈子,若非她趁着裴灵渊领兵在外,仓促出嫁……从他抵达的日期来算,他一知晓消息,便匆匆赶来找她了。
只是,差了一点。
就差了那么一点,她没能见到他。
罗棠棣觉得自己的眼泪要掉下来了,但她心里却很愉悦,并不想要哭泣,于是忍着泪水道:“好了,你不许再说了。”
反正都过去了!
罗棠棣朝他笑。
裴灵渊亦微笑,眸光深深,“所以阿雀,我会想方设法,与你在这世上相携一世,绝不会轻易食言。”
然而看着女郎脸上的泪水,他还是蹙了蹙眉,一一拭去。
罗棠棣已经很久不哭了。
但与他退婚之后,她变得格外爱哭,也格外懂事。
裴灵渊指尖微颤。
-
离别来得很快,鲜卑人大军压境,南阳一带离不开主帅。皇帝另外调拨中央军一万,一并交由裴灵渊,支援淮南。
但即便是加上一万中央军,裴灵渊手中勉强也才五万大军。
鲜卑人却足有百万之众。
说不担心,罗棠棣是做不到的。
更何况,作为后援的江州驻军,也是在王息手中,随时可能被刺裴灵渊。
但好在,捷报一路传回建康。
如前世一般,裴灵渊运筹帷幄,用兵如神,顺着长江战线夺回数城。加上治军恩威并施,原本声名狼藉的流民军,已然成了锐不可当的精兵。
数万之众,在他手中可抵十数万精锐。
更何况……
每到一处城池,他皆是约束手下将士,不许杀伤劫掠。更允许军中将士,若此地是自己的故里,可去籍返乡。
是以每破一城,不见杀戮,反而是父老相对哭泣。
裴灵渊则安顿将士与百姓。
秦王仁恕,江北百姓从前或有耳闻,如今才知道所言不假。否则,秦王大可以大肆搜刮金银,以充军资。
但偏偏,他并未如此做。
越来越多的江北百姓、流寇、侠士投身行伍,入编秦王部下。
盼望回归故土的寻常百姓,偷偷送出消息,配合秦王攻城。破城之后,更有无数百姓箪食壶浆,以迎王师。
天下人始知。
并非只是裴灵渊天生神机妙算、出奇制胜,可以以一敌百,可以五万大败百万鲜卑大军。
不过是民心如水,成江河浪涌之势,迫切千里归故里。
这年冬,一则捷报传回京都。
裴灵渊攻下洛阳,并周边五郡,可在此屯兵继续西进。
——请陛下还都洛阳,以安天下民心。
这消息一出,朝野陡然之间被炸了,众人议论纷纷,大彼此争论不休。
罗棠棣对这些没意见。
反正裴灵渊说还于旧都好,那就是还于旧都好。
说起来,她还没怎么逛过洛阳。
若是日后长安也被裴灵渊打下来,那就更好了,因为她更是没见过长安,不知道西京长安是什么样的风景。
最终,皇帝力排众议,答应还都洛阳。
罗棠棣自然跟着皇帝北上。
只是,护送皇帝北上之人,乃是江州都督诸军事王息。
罗棠棣得知消息,仓促求见。
然而,田内官拦住了她,低声说道:“郡主稍候,王都督正在殿内与陛下议事,若是有急事,不妨去请皇太后定夺。”
罗棠棣便道:“我等陛下。”
“郡主……”
不等田内官劝说,太极殿内已然有人出来。
青年身着茱萸色燕尾长袍,素纱单衣迎风而飘摇,长冠垂缨,身量颀长雄伟,颇有世家贵族的风流矜贵仪态。
然而罗棠棣一见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眸,便觉得胃中作呕。
王息顿了顿,道:“东阳郡主。”
罗棠棣不欲理会他,抬步就要入内,便听到身后之人似笑非笑道:“我前几日,做了场颇为大不敬的荒诞之梦,醒来便修书一封送给了秦王殿下。”
这话令罗棠棣头皮发麻。
她硬生生往前走了一步,才回头平静看向王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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