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的笑意散了,“阿雀,你连姨祖母的话都不听了吗?”


    “正因知道姨祖母最疼我,才不敢听。”罗棠棣已经不像是从前那般蒙昧,心中有了猜测,“姨祖母是害怕,灵渊阿兄牵连我是么?”


    太后垂眸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

    罗棠棣便知道,她猜对了。


    虽然郭韶外放,但郭家多年来在朝中经营的势力不会消散。当初裴灵渊被废时,朝中定有不少人一起出力。


    这些的宝都押在吴王身上。


    如今,吴王却被裴灵渊私自斩杀。


    即便是陛下有心维护,恐怕都不好维护……何况,越过天子手刃其子,陛下也不会维护。


    “阿雀,灵渊虽好,天底下未必找不出对你更好的儿郎。”太后牵着她的手,轻叹了口气,“你母亲去世前,从未盼你如何聪慧、美丽、担大任,她但求你平安,一辈子快快乐乐的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垂着头,心中忽然有些怅然。


    她不记得阿母长什么样子了。


    但她并未不快乐,也并未不平安,于是软声对太后说:“旁人也许也会对我好,我却只想对灵渊阿兄好,一生一世地对他好。”


    太后为难地看着她。


    她一下一下,轻抚着罗棠棣脸颊,不胜怜惜。


    “你们两个,当真是……”


    罗棠棣说:“当年先皇后在病榻前,要灵渊阿兄指天作誓,定要视我如亲妹,定要护我无虞,让我平平安安地回到京都。今时今日,阿雀也想如当年一般,这样对待灵渊阿兄。”


    太后见她如此说,不再劝说了。


    这些事情,罗棠棣不知道为何又想了起来。


    她既然想了起来,又记挂着这份情,两人之间的感情必然非一时的海誓山盟。既然如此,反倒不用外人劝,也没必要劝。


    太后缓缓道:“哀家听闻,陛下在太极殿召见灵渊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微怔。


    她险些摔了手中的茶盏,神情有一瞬的惊惶,但很快又冷静下来,只说道:“姨祖母,请恕我今日早早辞别。”


    太后轻轻点头,神情仍温和。


    她摆摆手,罗棠棣起身行礼,从容退了出去。


    太后身侧的何媪才轻声道:“才几个月不见,郡主这一趟……当真是稳重沉静了不少。”


    “是啊,瞧着也没以前没心没肺了。”太后却没笑。


    殿外,宫墙甬道内,罗棠棣行步匆匆。


    行至太极殿,宫人虽未曾不让她入内,却并未让她进入里间。她倒是想要冲进去,但田内官领着几个小内官,呈一种看管之势,围在她身侧。


    罗棠棣十分憋屈,一口一口喝茶。


    实则恨不得支起耳朵,一听到里头有什么不太好的动静,便冲上去抱住皇伯伯的大腿,求他千万要对他们二人从轻发落。


    可惜,太极殿的隔音极好。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无


    第75章


    殿内沉水香袅袅。


    皇帝看这手中的折子, 许久,才道:“我为你延请的,都是最博学的大儒,是谁教你做这样弑杀兄弟的事情?”


    裴灵渊面色如常, 行礼道:“臣唯独记得‘国而忘家, 公而忘私’。”


    皇帝冷笑三声。


    黑釉茶盏碎裂满地,折子被打湿, 墨水氤氲。


    “朕还没死, 你们兄弟骨肉便自相残害起来, 是非要搅得天下分崩离析、朝臣彼此攻讦不成?”


    他声若洪钟,带起一阵激烈的呛咳。


    裴灵渊不语。


    他跪于丹墀下,素白衣裾被茶水打湿,面容平静, 仪态从容。


    皇帝冷笑不已,“是否连朕的性命, 你也不放在眼里?”


    裴灵渊道:“臣不敢。”


    “是不敢,还是不能?”皇帝眼神复杂地看着裴灵渊,忽地退了几步,坐了回去, “你可知罪?”


    裴灵渊语气平静, 抬眸看他, “臣无大过。”


    皇帝被气笑了。


    然而,此时此刻, 他反而平心静气下来,反问:“你该当何罪?”


    裴灵渊道:“臣罪在越过陛下,直接处置叛臣裴灵彦。”


    “好,好好好。”皇帝头一次知道, 裴灵渊竟然是如此性情,也淡淡道,“既然如此,你说一说,我当如何处置于你?”


    裴灵渊:“臣不该逾越。”


    皇帝垂眼打量跪在丹墀下的青年,他眼底不见丝毫惊慌,神色也不见不耐烦,仍是一副温良恭俭的模样。


    实则,是旁人无法撼动他的选择半步。


    哪怕他是天下之主,亦然如此。


    “既然如此,朕便虢夺你淮南王封号,收回自淮南至南阳五郡的军权,让你回到长秋苑继续闭门思过。”


    青年闻言,仍不言语。


    他微微低着头,玉白额骨压住了眼底情绪,只有端正从容的脊骨见得主人的沉静从容,并未因此惊惶。


    皇帝摩挲手中玉扳指,缓缓道:“否则,便是朕不追究,朝臣也不会放过你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道:“陛下不当如此。”


    皇帝语气玩味,“哦?”


    “吴王勾结江左世家,画地为牢,并无收复旧山河之志。”素白衣袍的青年终于抬起头,他面色依旧苍白,漆黑眼眸却若秋江之水,“陛下,江南江北战事一触即发,何必此时搅乱军心?”


    淮南至南阳五郡,民心军心凝结,皆系于裴灵渊一人之身。


    若是此时换了中军主帅,不仅是寒了将士的心,也会散了江北等待故国军队的民心。


    皇帝冷声:“你倒是会威胁朕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道:“何况吴王出于一己之私,毁坏军令,有意不出兵驰援南阳。即便是陛下亲子,违抗军令者,当枭首示众,臣不过依军法处置。”


    皇帝没有说话,他只是看着眼前的裴灵渊。


    青年不紧不慢,不卑不亢。


    似乎和从前没什么不一样,又似乎多了些锋芒。


    白衣青年重新将案上被打湿的奏折呈上去,语调和缓,仿佛这只是个再小不过的建议,“此为吴王毁损军令,延发援军的证据,请陛下处置。”


    皇帝没有接过来。


    这些,他已然看过一遍。


    吴王向来自傲,笃定了南阳城守不住,裴灵渊定然会死在南阳。


    手脚都做得十分粗疏,处处都是端倪,如今他一死,有的是人为了将功折罪将罪证递出来。


    他沉默片晌,道:“朕若不处置,你待如何?”


    裴灵渊并未说话。


    但这态度,分明是非处置不可。


    皇帝闭了闭眼,道:“按你说的办,退下去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起身行礼,平静道:“臣告退。”


    他尚未出门,身后的茶壶也碎落一地。听见殿内响动,田内官连忙撂下罗棠棣,去殿内看陛下去了。


    见陛下正在气头上,田内官也不敢贸然说话,只是低头收拾满地满桌的茶水。


    许久,他听到陛下疲惫的声音响起。


    “兄弟相杀,朕竟然管不得。”


    田内官默然,心内想,皇家兄弟,可不就是如此么。


    又想,说起来还是吴王先动的手,若是吴王不动手,以淮南王的性子大抵也不会做这样的事。


    便听到皇帝喃喃自语:“如今有了软肋,总不是先前那般万事无可无不可的模样,也算是……”


    后面两个字极轻,田内官并未听清。


    他不由在心中琢磨了一下。


    淮南王性情淡泊,确实是个无可无不可的性子,就连当初被废也并未有丝毫不愉。至于软肋,那便更是显而易见,只那么一位。


    东阳郡主,如今的郡王妃,罗棠棣。


    吴王视淮南王这位嫡长子为眼中钉肉中刺,拒绝支援南阳,两人算是彻底撕破了脸,只剩下你死我活。


    若不除吴王,吴王必然会对罗棠棣下手。


    既如此,不如除之而后快。


    免得多生事端。


    如此想着,田内官的余光瞧向外间,东阳郡主正站起来。


    她早已坐立不安。


    这会没人盯着她了,衣袖带落茶盏,她也没搭理,像是轻盈的蝴蝶一般扑向裴灵渊,牵着他的手没放。


    裴灵渊亦扶着她的肩膀,与她笑着说话。


    田内官记得,太子是很少笑的。


    他的眼睛常常看不见,课业又极其繁重,所以要花费更多时间来弥补那些功课。又因为身份特殊,同辈的小皇子小伴读也不敢接近他,便更孤单了。


    大抵太子也不在意,因为众人都看得出来,太子喜欢看书。


    小小年纪,便已经能够给典籍写经著了。


    教太子的大儒曾在背后叹息,若不生于皇家,必然能成为开宗立派的经学家。陛下听到了,却并不高兴,觉得太子心性太过仁恕。


    但眼下,也许……


    -


    外间的罗棠棣等得心烦气躁。


    眼见裴灵渊出来了,她的心气仍旧不顺,不高兴道:“你进了宫,怎么不和我说?”

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