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起来倒像是弓箭不足时,想出的法子。


    罗棠棣又道:“灵渊阿兄说,守城作重要的是军民齐心,调度配合。这几日的事情,你与罗太守好好配合。”


    她的话都说得有道理,又打着裴灵渊的幌子。


    林慈听得十分认真,答应得也很干脆。


    将林慈也送走,罗棠棣已然很疲倦了。


    她自顾自回到房间,裴灵渊仍静静躺着,面容仿佛凝固成白蜡。被摇曳的烛火照着,仿佛随时会消散一般。


    罗棠棣坐在他身侧,忽然觉得有些茫然。


    她想,若是灵渊阿兄真的不在了,她该怎么办?


    好像这样的日子没办法过下去。


    她不能没有他。


    就像是藏在漏水的五猖庙神龛里时,如果失去了怀中紧抱着的裴灵渊,她宁可闭上眼睛去死掉,也不想要这样活着。


    她无法独自背负着那样强烈的恐惧和歉疚。


    罗棠棣不敢再想下去。


    简单洗漱过后,她躺在了裴灵渊身侧,伸手环住了他的腰。


    接下来几日,罗棠棣都十分忙碌。


    忙起来,她便无法乱想,


    果然,不过几日,集结起来的鲜卑大军便攻向南阳城。


    罗棠棣代裴灵渊传书淮南城,令晋王驰援南阳。只是不知为何,援军久久不至,罗棠棣转而传书江洲,催促王息调兵南阳。


    王息回书,称将调拨三万大军渡江。


    实则,守城十余日,仍不见援军,南阳城几近粮绝。


    南阳城本就被攻下不久,民心不稳。被鲜卑人连攻十余日,人心惶惶,城内调度还是起了溃败之像。


    罗棠棣下定决心,出城去请援军。


    得知她的想法,几乎所有人都大为惊异,春熙与平安当即下跪,“郡主万不可如此行事,性命攸关之事,自有旁人……”


    “国破家亡之际,皇子王孙的命与寻常百姓的命,没有谁比谁金贵,何况我是罗契之与粱白璧之女,应当如此。”


    她曾在建康城,受过十年富贵,有天下人供养。


    又曾在淮南,受百姓爱戴。


    罗棠棣乔装做男子,秋霜执意跟着,也扮作随从,两人一起从城外的山林绕路出城。


    夜半时分,两人披着满肩霜般的月色出发。


    不远处,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。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在收尾阶段了,大家可以开始点菜番外了!


    第72章


    TD


    夜色如泼墨。


    那人倚杖站在城墙下, 宽大的鹤氅被风吹起,越发衬得他萧疏清癯如青竹苍松。又因笼在雾中,成了似近似远的剪影。


    罗棠棣的脚步不觉顿住。


    她对秋霜道:“你先等等我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快步过去,半是惊异半是心虚, “灵渊阿兄, 你醒过来了?”


    裴灵渊低咳出声,道:“我若不醒, 你待如何?”


    罗棠棣不知道说什么。


    她仰起脸, 借着淡薄若霜雪的月光看他, 发觉青年面容仍是憔悴。他仿佛连形容都顾不上打理,长发散落肩头,随意披着件氅衣便来堵她了。


    夜半的雾气湿润,凝结在他的发丝上。


    他周身冒着寒气, 仿佛雪堆成的人。


    “你都知道了?”罗棠棣觑他的脸色,解释, “不能再坐以待毙了,再不搬救兵,南阳守不住……”


    裴灵渊似乎要说话。


    但先溢出的,是剧烈的咳嗽。


    罗棠棣连忙伸手扶住他, 她被冻得一激灵, 将他拉入避风的拐角处。裴灵渊猝不及防, 踉跄撞入她怀中。


    少女还带着暖意的手便与他十指交缠。


    她的眼睛很明亮。


    像是星子一般看着他,带着她毫不自知的喜欢。


    裴灵渊微微垂睫, 避开她的眸光,沉声:“我记得,我并未教过你,遇事总要先搏命。”


    当日他困在淮南山中, 她孤身来找。


    后来趁他不察,又偷跑来江北寻找薛神医,险些被抓给鲜卑人。


    如今南阳遇困,她又以身犯险去搬救兵。


    “一而再再而三,你的性命便如此不值钱?”裴灵渊的语气不似平日里温和,急促而严厉,“阿雀,你将我置于何地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察觉到他生气了。


    但她不明白,他为什么会生气。


    她已经解释过了,只能干巴巴又解释一遍:“可是,眼下局势当真很危险。而且,我的性命也不比旁人珍贵,但我的身份特殊,搬救兵也比旁人容易……”


    罗棠棣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攥得生疼。


    就连裴灵渊看她的目光,也格外晦涩黑沉,仿佛更加生气了。


    她只好安静下来。


    裴灵渊道:“随我回去,不必冒险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:“可是南阳城——” “南阳城自有我来守城。”裴灵渊拄杖转身,拽着她回城,“城中男子尚未死绝,犯不着要你一介孤女做这样的牺牲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讷讷:“灵渊阿兄,我并没有看不起你……”


    她比任何人都要知晓,他的厉害。


    上辈子那样的死局,也是他力挽狂澜,夺回了江北大半故土。那些趾高气昂的鲜卑人,被他打得如丧家之犬。


    裴灵渊回眸看她。


    “安静些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闭嘴,他好像真的生气了。


    等候在外的秋霜见了,只好也跟着两人,默不作声地回了南阳城。


    院内点着烛火,平安垂手而立,春熙上前为两人各添了一盏热茶。瓷器叮当作响后,便陷入一阵沉默。


    裴灵渊坐在案前,道:“你们都下去。”


    几人悄无声息退下。


    罗棠棣盯着茶盏,眼观鼻,鼻观心。


    “你若出事,可想过我会如何?”裴灵渊道。


    罗棠棣自然没想过。


    她的目光闪烁一下,说道:“不会出事。”


    青年敛目,抬手提笔,说道:“梧桐相待老,鸳鸯会双死。你若有心舍我而去,我今日便写下和离书,遣人将你护送会东阳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手比脑子快,攥住他手里的笔。


    “……哎,你做什么!”


    裴灵渊抬眸,惯来若白云若暖玉的人,眼底透出截然不同的决绝。


    他紧握着笔,指骨泛白,面色若霜雪。


    罗棠棣连忙道:“不行,不能和离!”


    裴灵渊不语。


    “我也不能离开你。”罗棠棣终于后知后觉到,他并非只是一时生气,“灵渊阿兄,我不会离开你。”


    他黑沉沉的眼眸跳跃着烛火,倒映出她影影绰绰的面容。


    罗棠棣恍惚一下,又说:“真的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攥笔的手松开,他整个人仿佛失去支撑一般,骤然扶住桌案,低头剧烈呛咳,猩红的血迹从他指缝间渗出来。


    罗棠棣吓了一大跳,连忙倾身去扶他。


    她这时才意识到,裴灵渊周身被浸没的不是雾气,而是冷汗。


    他仿佛在刻意忍着痛苦,周身带着轻微的战栗。


    “阿兄,灵渊阿兄,我说的都是真的……”罗棠棣太怕他出事了,仓促着越过桌案,死死圈住他的腰,“你别不信我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仍在闷咳,呼吸凌乱。


    罗棠棣指天为誓,“我若将来变心,必然五雷轰……”


    她的唇被人摁住。


    青年终于微微抬脸,灯下面容照不出半丝血色,仿佛是白玉雕成的人。只是往日淡色的唇上,染上血痕,艳得有些扎眼。


    血痕点点滴滴,红梅般落在他素白的袖口。


    袖底的手指瘦长,微微用力。


    “童言无忌。”


    他缓道,呼吸凌乱。


    因为低头,他乌黑微湿的发丝落在她膝头,带着浓重的药苦。


    罗棠棣心口巨震,她问:“你不是怕我离开你吗?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又道:“我真的可以发誓,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。”


    “我对阿雀有私心,却不敢过甚。”裴灵渊似乎好受了一些,转而道,“我既未死,就犯不着你去强撑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拥着他,心口发涩。


    她眼眶发酸,却又不敢哭,只好仰起脸。


    她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

    她沉默了片刻,又说:“你若死了,我也陪你到九泉之下。所以,你最好不要死,长命百岁地疼爱我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没有说话。


    罗棠棣抬起头,踮脚亲吻他。


    青年似乎要阻拦她,她先一步反扣住他的手,吻在他的唇上。他周身是冷的,唇也是冷的,罗棠棣不在乎。


    她固执地亲近他。


    并没有什么情欲的意味,她只是想离他近一点,再近一点。


    告诉他,上穷碧落下黄泉,都不要抛下她。


    裴灵渊仿佛轻叹了一声,扶住她的腰,主导了亲吻。


    罗棠棣非常好哄。


    裴灵渊重新摊开城防图,与她说道:“南阳城在江北孤立无援,又有南阳和淮南两城的驻军,因此鲜卑人才想着一举攻下南阳城,既夺回南阳,又改变了与淮南对峙的局面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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