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棠棣似懂非懂,想了一会才问:“他们是不是太贪心了些?”
“鲜卑人自恃有十八万大军,南阳又多年被他们控制,所以并未将此战放在眼里。”裴灵渊提笔,在纸上勾出几处,“但十八万大军,至少要留下十万拱卫洛阳,不会全力攻打南阳。”
罗棠棣道:“灵渊阿兄,我们一共只有三万。”
三万对战八万,绝对处于劣势。
最要命的是,鲜卑人有江北的补给,他们却只有南阳城作为后备。
如今南阳城的物资已然快要撑不住了。
先前去信淮南的晋王,毫无动静,罗棠棣便又私下修书一封给了淮南的太守,仍是石沉大海,只怕淮南城已然落入晋王操控,不会帮忙。
所以,他们处在一个尴尬的处境。
若想正面迎敌,兵力不足,后勤无补给。
若想静守,南阳也迟早弹尽粮绝。
“三万,不少了。”裴灵渊微笑道,他轻咳几声,又勾出几处位置,“南阳失守,他们的粮便要从颍水运,此处可切断他们的粮草。”
罗棠棣道:“可我们没有……”
裴灵渊道:“颍水下游,便是淮南,会有人帮我们。”
罗棠棣微微睁大了眼。
原来……灵渊阿兄早就有所准备了。
次日,裴灵渊出面,将沙土填入放粮草的麻布袋中。另外调拨五千精兵,绕路埋伏在城侧。
接着,便不再多做安排。
林慈和罗太守早已心急如焚,整整半月有余,他们都没见到裴灵渊的面。不只是他们,底下的士兵,也因此起疑。
……该不会,主帅已然逃之夭夭了吧。
如今见到裴灵渊,才将一颗心稍稍放下,但仍是不免焦灼。
唯独裴灵渊,仍是安之若素。
三日后,颍水粮草沉入江底的消息传出。
南阳城军心大振。
裴灵渊汇集下属,将一封线报摊开,说道:“有密报传来,鲜卑人粮草将尽,准备调拨九千精锐骑兵,一千先锋,一举从东南方向冲入城中。”
林慈冷嗤道:“狂妄!”
“鲜卑人擅长马上作战,九千精锐,确实不容小觑。”罗太守虽然这样说着,但看着裴灵渊泰然自若的模样,心中也不多怵了,“只要消息不假,我们加强城防便是。”
守城总比攻城容易,何况提前得了消息。
林慈因问道:“但我们派出去的探子,不是已经折……”
“并非是探子来报。”
裴灵渊将密报合上。
底下四目交接,都从彼此的眼底看出了担忧。
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,除了辎重与军队数量实力如何,最重要的便是地势消息和天气,若是消息是鲜卑人放出来迷惑他们……
有战士拍案道:“殿下,此时不可儿戏!”
其余人附和:“ 行军作战,当以稳重为要!”
“你们的顾虑,我知晓。”在一片杂乱的争论中,青年处之泰然,只是向来温和的语调在此刻若切金断玉,“但按我的安排来。”
青年虽病骨支离,难掩憔悴,周身气场却令所有人折服。
吵嚷的室内不由安静下来。
他们都听闻过这位前任储君的名声,知晓他行过多少仁政,甚至传闻其退位时也因不忍动刀戈……当然,听到这些时他们颇为不屑,妇人之仁。
可南阳城,是眼前这位指挥他们攻破。
恰恰相反,这位并非软弱无用之徒,行军打仗最忌讳心慈手软。
攻破南阳城后,他们再去复盘这场战役,便可清晰地看出,他每一条军令,都恰到好处,比他们这些老手还要恰当。
既不冒进,也不保守。
“是!”
“末将领命!”
“卑职领命!”
……
但等了几日,仍未等到鲜卑人攻城的消息。
反倒是安置在城外的八千精兵,始终没有起到用处,不免有将士心生不满,前来与裴灵渊试探。
裴灵渊正在看日历,闻言道:“就这两日。”
属下不明白这他如何得知,只好打了个哈哈,退下去。
次日春分,阳光明媚。
东风吹拂,城外大火,鲜卑人的粮草付之一炬。
鲜卑人来不及等待颍水松新的粮草。
城中将士,这才明白过来了裴灵渊的意思。
此役于南阳来说,不能拖。
但主动出击,兵力不足,又会处于劣势。既然如此,干脆切断鲜卑人的补给,逼迫他们求速战速决。
鲜卑人没得选,只能速战速决。
既然如此,南阳将士纷纷打起精神,心中暗下决心破釜沉舟。
毕竟,鲜卑人若想速战速决,就不会如往日那般轮换作战,只会直接发动全部精锐攻城。
果不其然。
三日后夜半,鲜卑人突袭。
南阳城灯火通明,调动全部兵力守城,双方僵持不下。
兵疲马惫之际,城外有江南援军高举旗帜,驰马飞奔而来,直接包抄了东南方向的鲜卑精锐。
阵中不知何人呼喊道:“淮南援军来了!包抄了我们!”
城楼之上,罗太守终于坐不住了。
他太激动了,双手挽起广袖,看着被打乱的棋局道:“兵不厌诈!兵不厌诈!哈哈哈,殿下这一招高!”
裴灵渊抬手,接住滑落的白子。
“便是猜出来了,何必多言。”已经到了春日,青年仍拥着厚厚的白狐裘,病恹的苍白面容神情从容,“再下一局,就差不多可以收场了。”
罗太守半点文人仪态也顾不上,笑嘻嘻道:“我本就下不过殿下,更何况是眼下,就不扫殿下的兴致了。”
裴灵渊对谁都好脾气,自然没强迫他。
收了这副棋,他起身看向城下。
鲜卑人得知自己想包南阳城的饺子不成,反而自己被包抄了,气势骤然溃散。
而城内军队,本已存心要破釜沉舟地打着一场,此刻见到援军,更是一扫之前的疲惫,重新冲杀起来。
城外的五千精锐,更是气势非凡,势如破竹。
此役结果已定。
鲜卑人损失惨重,八万大军,折损大半。被南阳守军乘胜追击,鲜卑人且战且退,在自己的地盘上极为窝囊。
而南阳守军一路追击,夺下与南阳毗邻的汝南、新蔡、陈郡、汝阴四城。
消息一出,江南江北震荡。
罗棠棣知道,可以回淮南,找晋王算算旧账了。
为了裴灵渊的身体,她让人放缓了行程,没有和大部队一起,休息了一阵才让裴灵渊乘船渡江。
他休息几日,病容渐好。
罗棠棣与他坐在甲板上,看着江水汤汤。
她这些日子一直提着的心,终于放了下来。别人都不知道,但她是知道的,南阳城粮食将尽,所谓密报也是十年前的降臣所传来。
所谓的淮南三万援军,也是城内五千精兵假扮。
裴灵渊虽然镇定从容,实则此战错一步,就会满盘皆输。
她好奇:“灵渊阿兄,你会害怕打败仗吗?”
罗棠棣觉得她怕,在竟陵的时候怕,在南阳的时候也怕。
“我未曾想过胜败。”裴灵渊看她春衫单薄,对她招手,“世上许多事,其实由不得人。只是遇到了,便要想法子见招拆招罢了,我未曾醒来时你不也是如此。”
罗棠棣觉得有些奇妙。
她看他,总觉得他很厉害,眼下的四城就这样拿下了,上辈子更是连取三十三城。
但一细想,方觉察,裴灵渊只是从不自傲罢了。
换了谁,也拆不出这样的招。
于是罗棠棣又问:“所以,你要继续打仗么?夺回江北的失地。”
裴灵渊没有回答他。
青年伸手,握住她的手腕,稍用力。
罗棠棣靠入他怀中。
他将膝头的绒毯盖在她肩上,才缓缓道:“阿雀,你希望如此么?”
罗棠棣被他问到。
她本就是随口问一下,眼下当然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她虽然不学无术,这一年来却被他逼着读了些书,明白了些道理。何况,悔教夫婿觅封侯的诗句,她恰好读过……
正想着,一支羽箭擦着她的肩背而过。
紧接着,密密麻麻的羽箭向着两人射来,船体也跟着剧烈晃动。
罗棠棣翻身,将裴灵渊压在身下。
她心道,还没想过要觅封侯,灭口的就来了。
“灵渊阿兄,你会凫水么?”罗棠棣问完,救想到他眼下的身子,只怕泡一泡是要没命的,“罢了。”
她如此说着,顾不上体面抱着他滚向船舷。
将桌板将他挡住了,便要起身撑船。
但她的胳膊被对方握住了,她不由要对方松手,却对上他镇定自若的眼眸。裴灵渊抬手,揽住她的腰,反而将她带入更安全的角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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