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起下巴,强调:“建康城的儿郎,除了你,没有人忍得住不偷看我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不觉缓缓抬眼。


    头顶的帷帐遮去一片天光,朦朦胧胧地勾出少女柔和的曲线,她微微低头看着他,乌黑的长发柔软贴在她白皙的脸颊,丝丝缕缕落在他身上。


    她明媚的眼睛瞧着他,笑意荡漾。


    “我记得,你前年才及笄。”裴灵渊道。


    少女不明所以,她鼻音嗯了声。


    裴灵渊便道:“我记得,你曾夸过我一句正人君子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有意与他作对,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的语气很和缓,从容道:“我未必算正人君子,非君子持身守礼之事,我倒还算做得少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枕着胳膊,埋头低笑不已。


    她心想,灵渊阿兄真是学坏了。


    不仅学会了面不改色地夸自己,还能毫无芥蒂地暗示旁人不持身守礼,毫无君子之风。


    笑够了,她才转过身来,闭上了眼睛:“好了,我不吵你了,你快些睡吧。等你睡醒了,我们去吃饭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仿佛应了她一声。


    他睡得很快。


    也许是早已疲倦不已,几乎闭上眼,他的呼吸便归于平缓。


    他周身太冷了。


    罗棠棣反正也不困,爬起来灌了两个汤婆子给他,又将炭盆加满了炭火,这才重新在他身侧躺下。


    帐中笼罩着清冷的檀香与药香,是裴灵渊身上的味道,罗棠棣心口安宁。


    她捉着裴灵渊的手,也睡了过去。


    再醒过来时,夜色已深。


    不知道为何,睡在身侧的人竟然仍是周身冰冷。


    罗棠棣伸手去探,汤婆子已然温热,对他竟然毫无作用一般。罗棠棣吓得伸手去叫醒他,但裴灵渊双眼紧闭,毫无动静。


    她本以为他会发汗的……


    罗棠棣吓得将薛神医拖了过来。


    薛神医诊治完,沉默片刻,才对她摇了摇头。


    “你摇头做什么?”罗棠棣一时之间心急如焚,如有一把无名火直冲天灵盖,她强硬道,“你直说便是。”


    薛神医不和她计较,道:“危险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道:“那便是还能救,如何诊治,要什么?”


    薛神医看她一眼:“眼下毒已经解了,殿下并非是疾病的缘故,自然用不上我。之所以昏睡,全因为劳累过度,身体耗竭过甚,几近油尽灯枯……”


    听到他这样说,罗棠棣浑身像是被人抽走了脊骨一般,失去力气。


    她小声问:“那会好吗?”


    薛神医道:“或许会。”


    “消息不能走漏出去。”罗棠棣打起精神来,她绝不相信裴灵渊会出事,”劳烦神医为我保密,这几日便留在这里,不要出去。“


    薛神医对此无不可。


    接下来几日,罗棠棣和平安守着裴灵渊。


    他水米不进,罗棠棣只能一点一点喂,可也喂不进去多少。


    原本裴灵渊便消瘦苍白,这样日复一日,越发变得形销骨立,连面容都浮起一层淡淡的青气。


    她眼睁睁看着他的生机在消散。


    罗棠棣每天都不敢合眼。


    她害怕自己只要有一刻不在,裴灵渊便会离开她,她来不及抓住他。


    平安看出她的恐惧,劝慰道:“有薛神医开的补药,殿下必然不会出事,若是醒来见郡主为他熬病了,只怕要自责。”


    “平安。”罗棠棣忽然道,“我受伤那次,灵渊阿兄也是这样不眠不休。”


    她忽然明白了裴灵渊的感受。


    她也忽然明白……


    裴灵渊这样关心她,怎么会不喜欢她。


    平安低声道:“殿下心中,若说郡主排在第二,断不会有人能排在第一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
    她心口有些发涩。


    她想,上辈子的裴灵渊也是这般吗?


    所以她被困竟陵城时,哪怕明知是送死,裴灵渊亦是千里奔赴竟陵。


    可是……


    是她愚蠢,是她贪慕虚荣,才招致那样的事情。


    他应当如阿秾那样厌恶她才对。


    罗棠棣下意识握紧了裴灵渊的手,青年周身寒意笼罩,仿佛安睡的佛陀像,不再睁眼悲悯世人。


    平安见此,悄悄退了下去。


    这样几日过去,有两封急报传来,裴灵渊既然没有醒,拆开急报的人便只能是罗棠棣。


    一封为探子来报,屯守的鲜卑大军预备夺回南阳城。


    另有五十万大军南下,和屯守在此的十八万大军合力,攻淮南城。


    再加上各地征调的兵力和民夫,只怕有百万之众。


    另一封来自建康。


    裴灵渊先前已经传书京都,鲜卑人有异动,需调拨军队驰援淮南。陛下因此命晋王调三万大军,与下游屯扎江州的王息手中十五万大军,共同守卫淮南。


    罗棠棣看完,心头狂跳不已。


    上辈子,鲜卑人没有如此着急南下。


    他们虽然夺走了江北中原腹地,实则身为外族,对中原的控制还不够稳。


    所以,上辈子一直是到三年后,鲜卑王不愿再拖下去,想在自己生前彻底统一江山,让后人也称赞他一句秦皇汉武。


    而这辈子,大约是裴灵渊的缘故……


    鲜卑王看到了危机。


    南阳的百姓,在鲜卑人手下统治了十年余,竟仍然心向故土。


    只要江南朝廷在,民心便永远不会归鲜卑人。


    原本该做主的人,是裴灵渊。


    罗棠棣想,裴灵渊醒过来之前,南阳城决不能被攻破。


    她简单梳妆,遮盖了憔悴的面容。


    这些日子,都是南阳太守在安顿百姓,与淮南的兵士接洽。他早就想要拜见裴灵渊,却不见其人,听闻罗棠棣要见他,早早便候着。


    太守听闻过罗契之的威名。


    瞧见门内的女郎时,愣怔了一下,没料到对方更像是个娇贵的京都贵女。


    好在,这位京都贵女竟然对如何守城,如何安抚百姓并不陌生。


    想必,都是那位的意思。


    太守原本的忐忑消散了不少。


    毕竟,他为鲜卑人做事颇久……虽说投降了,但那位未必愿意留他。


    心念转动间,便听这位东阳郡主道:“如今城中人手不足,南阳又孤立在江北,必定要加强城防。否则,鲜卑人必定卷土重来,屠杀南阳泄愤。”


    这话听得太守心口一震。


    别人不知道,他是太清楚鲜卑人的手段的。


    汉人在他们眼中,不是人,而是畜生。


    他先前领着南阳城投降,若是南阳城再次被攻破,鲜卑人最先要做的事,便是割了他的脑袋以儆效尤。


    否则,江北的汉人不敢不衷心。


    “是,鲜卑人作战,向来烧杀劫掠无所不为。”


    太守说着,心内对罗棠棣越发改观。


    江南朝廷的士大夫一味怀柔,始终觉得能与鲜卑人议和,各自隔岸而居。却不知道,鲜卑人早已将天下视作囊中之物。


    越是拖,鲜卑人根基越稳。


    届时攻破长江防线,不过弹指之间。


    东阳郡主这样的深闺女郎能明白的道理,江南的士大夫却不明白。


    太守心内叹息。


    罗棠棣并不知道他想些什么,只是觉得这位太守,做事还颇为实在。


    作为降臣,他处境尴尬。


    但是这些日子,城中四处经由他的手调度,秩序已然隐隐恢复。对上她,倒也没有特意邀功。


    而她现在就需要实在人帮忙干活。


    又安抚了太守几句,把人送走了,这才接见林慈。


    裴灵渊出事,罗棠棣也未告诉林慈。


    除了平安,并春熙和秋霜,也只有薛神医知道。


    林慈也早已想见裴灵渊。


    他心有猜测,因而问道:“殿下可是出事了?”


    “南阳城防要加强。”罗棠棣不打算告诉他其中细节,摊开图纸,“殿下此刻不便见客,由我代为传达。”


    林慈盯着她。


    似乎很为此意外,连他都要瞒。


    “若是殿下出事,我可以……”


    罗棠棣道:“灵渊阿兄不曾出事,他的眼睛瞧不见,南阳城本就孤立,城中人未免悲观。”


    林慈这才把心放下。


    毕竟,当日他曾见过裴灵渊。


    更何况……若是裴灵渊出了事,罗棠棣断然不会如此平静。


    方才罗太守出去时,还与他说了守城安排。


    这些,罗棠棣不会。


    眼前的罗棠棣很镇静,她的手指划过几个易守难攻的位置,与他说道:“这几处,多加弩兵,箭尾涂上桐油。”


    林慈的心彻底放下去。


    没有实打实研究过的人,不会看得出排兵布阵位置的区别。


    女郎又指了指城外几处:“这里,埋上铁线。”


    攻南阳城当日,她并不在场,却对这些守城手段十分熟稔,还有一些林慈都不知道的安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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