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棠棣不觉微微合上眼,脑袋在他颈窝处蹭了蹭,找好了位置打盹。但对方落在她腰间的手却不觉收紧一瞬, 仿佛身体都微微发僵。
察觉到对方仿佛要拉开距离, 罗棠棣抱紧他。
”不要。“
她又变得不通情达理起来。
很快, 她的后脑勺被人按住了,她很快便像是被掐住了七寸的蛇, 被制得老老实实。
罗棠棣懒得和他计较。
只是道:”灵渊阿兄,你以后若是有了喜欢的姑娘,必然是讨不到对方欢心的。“
裴灵渊面色古怪:”……喜欢的姑娘?“
罗棠棣心中有些酸涩。
但她仍是认真道:”京都的贵女们都很矜持,不会如我这般厚脸皮。灵渊阿兄, 你日后若有了喜欢的人,须得主动一些,须得温柔一些。“
”你可知你在说什么?“
罗棠棣心下正难过。
她既然知道自己喜欢裴灵渊,便知道裴灵渊不喜欢自己。
他待她,只是过往的情分。
如果她待在他身边,他或许会与她做一世的夫妻,好好待她。但她若离去,他也许也会找到更合适的人。
但离开应当更好一些,崔皇后的事情终究是一根刺。
正如她不没脸没皮黏着他时,他不愿靠近她。
所以,罗棠棣道:”你放心,我会等你的病好了再走。“
她今日真是奇怪,眼眶又红了。
“……罗棠棣。”
罗棠棣应了一声。
她的后腰被人托住,不觉仰起脖颈,几乎撞入他怀中。
窗外淡白的日光照在他的侧脸上,面容如冷玉砌成,唯有眉骨下浅淡的阴影,透出说不出的深邃复杂。
修长如玉的手指揩去泪水。
她的心脏骤然跳动起来,秋日冷薄的风,吹得她面颊微微发烫。
灵渊阿兄靠得太近了。
她想。
“你我是夫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并非喜新厌旧的轻薄浪子。”
“……嗯?”
罗棠棣觉得太近了。
裴灵渊微冷的呼吸都落在她脸颊上,她眼睫毛扑簌,心脏狂跳不已。终于,还是屏息闭上了眼睛,攥紧了他的衣袖。
仿佛有蝶翼略过她的面颊,带起一阵风。
裴灵渊呛咳出声。
他扶着桌案的手浮起青色的经络,面色更为苍白,雪白衣袖上血痕点点,如触目惊心的红梅盛放。
青年闭了闭眼。
他擦去唇边血迹,淡声道:“先等等。”
罗棠棣想问,等什么。
但她眼下没这个心思问,先把薛神医叫过来倒是更为要紧。
薛神医把过脉,面色凝重。
“这毒在体内太久,对脏腑的伤害太大。”他出了门,与罗棠棣说道,“容不得慢慢解毒了,一次解掉,否则殿下未必拖得起。”
罗棠棣知道,之前薛神医打算分三次解。
因而问道:“有什么风险?”
“一次解毒,需要的药量极大,对身体的负担也极大,风险比分开三次解要高十倍。”
大概是见罗棠棣沉默,薛神医道:“但殿下眼下,随时会出事。”
罗棠棣道:“好,劳烦薛神医。”
接下来,薛神医便忙碌起来。
解毒需要的珍惜药草极多,成色也要好,他须得亲自把关。不过一番折腾下来,还是将药方子准备起了。
准备完毕,薛神医为裴灵渊解了毒。
另一处,与南阳郡的起义军联络也日渐成效。
毕竟吴三爷的人脉极广,起义军中,不乏他昔日的知己好友。
又因为吴三爷素来仗义,众人对他极为信服。
有了他在中间斡旋,起义军更为信服,何况……裴灵渊这位废太子的名声,便是江北他们已有耳闻。
从前裴灵渊当太子时,广施仁政。
后来虽然被废,双目失明,却照旧将烫手山芋的淮南郡稳住了局势。
起义军不仅佩服裴灵渊,更是信服他的能力。
甚至。
裴灵渊亲自来这一趟,更见诚心。
换做是江南那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,为了惜命,是断然不会以身犯险的。
甚至在十余年的太平中,已然失了锐气,忘了长江以北半壁江山本是他们汉人的土地。
正月十五,鲜卑人再度搜刮百姓。
大批家财尽空的寻常百姓,投身起义军,希望妻儿得以保全。
鲜卑人暴怒,发兵攻打起义军,意图彻底清缴。
南阳起义军不过四千余,其中多是老弱,没有经过正式训练的百姓。鲜卑人发动一万精兵,包围山寨,瓮中捉鳖。
却没料到,一向保守的江南驻军,竟然发动八千精兵攻打南阳城。
鲜卑人措手不及,没想到鹬蚌相争,渔翁得利。
一万精兵,匆忙调回五千守城。
剩下五千攻打起义军,却因为不熟悉地形,折损大半,一时分不出胜负。
反倒是淮南军队,其中不少本就是实战惊人的流民军入编,又在正规军队内训练数月,战力远超寻常军队。
对上守备空虚的南阳城,以破竹之势,攻下南阳。
攻打起义军的南阳卫兵得知此事,军心溃散,不可片刻便大败起义军。
消息传到罗棠棣耳中,她毫不意外。
有些人天生是将才,便有些人天生是帅才。
排兵布阵,运筹帷幄。
裴灵渊便是这样的天才,上辈子,淮东十三城便是这样拿下,没有一步算错。后来夺回三十二城,也是如此。
当时朝野震惊,人人议论,几乎觉得裴灵渊是天神降世。
比起江南的百姓……
听闻江北的百姓嚎啕大哭,鸣钟敲鼓,箪食壶浆以迎王师,人人夹道相接。
不过,眼下的南阳城也是这样。
江南的将士还未入城时,便已有百姓帮忙开门。
虽然有些忐忑,但欢喜轻松的神态,已然在百姓身上溢了出来。
在察觉到裴灵渊约束士兵,不许劫掠,不许破门之后,这股氛围更是明显,已然有人捧出酒菜来欢迎江南而来的将士了。
罗棠棣站在城楼上,看着这一幕,眼眶微微发酸。
寒风虽然仍在吹,天边的太阳却依然破云而出,金色的阳光洒落下来,整个南阳城被镀上一层生机勃勃的金色。
薛神医也眯着眼睛,在楼上往下看。
“此后,南阳城的百姓,就不用想着背井离乡地讨生活了。”
罗棠棣点点头,说道:“不只是南阳,说不准,日后所有汉人都能在自己的土地上安居乐业。”
薛神医闻言,又冷嗤了一声:“眼下南阳还没守稳,放什么大话?”
鲜卑人兵强马壮,占据了中原最好的位置。
更是烧杀劫掠,抢走了汉人在中原经营多年的财富,如今比起的江南朝廷来说,失去一城算不得什么。
要是江南朝廷有点本事,当初就不至于……
薛神医身体开始发抖。
罗棠棣决定不和他讨论这个话题,问道:“灵渊阿兄的身体如何了?”
“不大好。”薛神医的语气很冷漠,却还是耐心回答了她,“当初那些人奔着杀了他下的毒,所以毒入肺腑,寻常医者解不干净。如今我虽然为他解了,却是下了猛药,伤身严重,本该休息,却又为了攻城熬了几日几夜不休……”
因为先前挡箭的缘故,她这几日都被看得死死的。
今日放出来,还不知道裴灵渊在哪里。
听到薛神医这样说,心内便急得不行,有些怨怪自己只想着登楼看这些,忘记了裴灵渊。
薛神医瞥她一眼:“暂时死不了。”
罗棠棣被他噎了一下,不想和他说话,转身去找裴灵渊。
只是没见到裴灵渊,与另一个熟人打了个照面。
“郡主!”林慈好些日子没见到她,见她还好胳膊好腿,必然没出事,颇为高兴道,“好久不见!”
见到他,罗棠棣还是颇为感激。
于是她问道:“灵渊阿兄可有责罚你?”
林慈摸了摸鼻子,神情有些尴尬:“这个……你这不是……明知故问。”
罗棠棣有些抱歉。
但她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情,于是说道:“你等我晚些时候去找你,到时候专门去和你道谢!”
“等等。”林慈拽了她一把。
转身就走的罗棠棣猝不及防,身体被撞了一下,又被人拉了一把,整个人几乎是扑进了林慈怀中。
罗棠棣被撞得头疼。
林慈抬手,挡住泼洒下来的水。
“看路。”
他提醒。
罗棠棣躲开楼上泼下来的水,抖抖裙子,准备继续去找裴灵渊。
但回过头去,便瞧见了熟悉的身影。
青年仿佛又瘦了,披在肩头的玄色大氅空荡荡的,被寒风吹得广袖扬起高高的弧度,更衬得他如玉树临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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