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刻,扶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收拢。
罗棠棣整个人不可避免地靠近他,微苦的药香几乎笼罩住她,以至于她察觉到裴灵渊的气息也有些乱。
他微微低垂着眼睑,与她近在咫尺。
片刻,他问:“阿雀,你近来似乎很关心林慈。”
罗棠棣无端警惕起来,不敢随意答话。
“……没有吧。“
裴灵渊没说话。
空气仿佛有些凝滞,又像是有些粘腻,令她还是感到喘不过来气。
罗棠棣尝试离他远一些,冷静道:”我只是觉得,我和他一起瞒着你,也许你会生气……但你向来温和,应当不会罚他太狠吧?“
也,不至于罚她太狠吧?
罗棠棣心内惴惴。
裴灵渊闻言,微笑一下。
仍是没有回答她。
饶是罗棠棣脸皮厚,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。
她试探着,又往外挪了挪。
然而,裴灵渊的手仍紧攥着她的细腰,微微用力,她仍旧紧靠在他怀中。反倒是她自己,一番折腾,气喘吁吁,鬓发微湿。
罗棠棣心头狂跳,呼吸凌乱,迟疑道:”……灵渊阿兄,你生气了么?“
裴灵渊好整以暇回她:”什么?“
”……“
难道是她多心了。
他的神色与语气,当真是看不出丝毫的愠怒,反而因为衣发微乱,有了一种往日从未见过的风流意态。
向来苍白的面容,也因为多了几分血色,格外动人。
不知道为什么,罗棠棣不敢看他。
明明往日,她觉得他好看时,恨不得盯着他看个够。
因为她既觉得心虚,又觉得心头发慌……往日那些胡搅蛮缠的套路,她一时之间好像忘了个干净,不知道如何是好。
”你不要生气了。“
她干巴巴地说,面色略有哀求。
裴灵渊看不见她哀求的神色。
他永远是那样从容镇定的模样,令人看不出丝毫端倪,此刻也是。
罗棠棣有些失落。
因为这一路提心吊胆,她眼下真的很累。好不容易见到裴灵渊,她是很高兴的,但若是他第一件事便是训斥她……
她也会感到委屈。
”是你在心虚。“
裴灵渊抬手,将她被打散的长发挽起来。
青年眉眼冷清,雾蒙蒙的眼底倒映出她隐约的轮廓,面上却若有似无地带着几分笑意,令人看不穿他在想些什么。
罗棠棣越发心虚,只好道:“你要是想责……”
“瘦了些。”裴灵渊落在她腰间的手微微用力,随即松开,“你说什么?”
罗棠棣:“……”
她有些茫然,原来裴灵渊没有生气吗。
只是她自己太过心虚的错觉?
“没有,我没有说什么。”
罗棠棣当即嘴硬起来,眼下已经逃出了南阳郡,她便将这一路的事情说给裴灵渊,包括刘易传信一事。
但她还是补充了一句:“那刘易两面三刀,想必起义军也是这样的人,我看不见他们得好。”
裴灵渊却若有所思。
往人少的山路处,春熙等人终于和罗棠棣汇合。
见到裴灵渊,春熙面色大变。
扮作马夫的平安摘了草帽,却是对着春熙无声笑了笑。见平安如此,春熙面色缓和,连忙向裴灵渊行礼。
吴三爷没见到林慈,试探着问道:”高台是?“
罗棠棣小声:”我夫君!“
见一路都格外沉着勇敢的女郎露出少女的娇俏语气,吴三爷微微一愣,随即没有多言。
果然,罗棠棣灼灼的目光射向薛神医。
”劳烦神医为我夫君先看一看。“
众人纷纷退下。
薛神医为裴灵渊把脉完毕,只说:”要取些血。“
罗棠棣眼巴巴看他一套下来,跟着薛神医出去了,才问道:”如何?“
薛神医摇摇头,道:”比我料想得,还要坏一些。“
罗棠棣有些慌神,问道:”有多坏?“
薛神医略想了想,说:”这毒将周身五脏六腑都侵没了,所以才会眼盲。如今眼盲许久,五脏六腑都被损害,再拖下去人便不行了。“
罗棠棣脑内轰隆一声,一片空白。
好一会儿,她才找回一些理智。
上辈子,裴灵渊是坚持到了被废三年多的,眼下不当这么快就不行才是。
”但……但应该不至于这么快?“
薛神医道:”若是不耗费心神,也不舟车劳顿,自然会好一些。若是静养,当日目盲之后,能熬上三五年也未知。“
罗棠棣踉跄一下,跌坐下去。
如果不是因为她,以裴灵渊的性格,似乎并不在乎被幽禁。
她连忙问:”能治好吗?“
薛神医道:”可能极低,但这毒,我倒是可以试着解开。至于解了毒以后,受损的身体能否好转,我亦……“
罗棠棣点点头,说道:”劳烦神医为我夫君解毒。“
”解毒于我而言,算不得太难,郡主放心便是。“薛神医如此说道。
和薛神医说完,罗棠棣转进去看裴灵渊。
他本就苍白,被薛神医取走了血,面色便更显得病态。坐在茅舍窗前,像是霜雪堆成的神像,仿佛会被日光晒化。
罗棠棣无言坐在他身侧。
很一会,她才开口:”灵渊阿兄,你要掺合江北的事情吗?“
裴灵渊:”江北民生艰难,鲜卑人并不将他们视作百姓,甚至当做牛马来奴役……何况,南阳与淮南一江之隔,若是能够夺下南阳,我们便能有了江北的据点。“
果然,裴灵渊见不得这样的民间疾苦。
罗棠棣并不意外,但心里有些愤怒。
就像是上辈子,天底下又有几个人对得起他呢?
失去了母族支撑的太子,处境大概好不到那里去,被废时没有一个人帮他。在长秋苑幽禁几年,郭贵妃更是多番刁难,致使外人都私下议论。
可国破家亡时……
裴灵渊还是去了,明知是送死,也去了。
所以南阳郡的事情,为何又是他来?
她的灵渊阿兄这么好,是明珠美玉一样的人,合该也高坐明堂上,而不是总是做这些要被牺牲的事情。
”可是……“
裴灵渊道:”阿雀,你曾与我说信不信上辈子,我信与不信并不重要。但如今天下割据南北,对面虎视眈眈,偏安既不是良久之策,也不该是对百姓的交代。“
罗棠棣以为他不会将这些说给她。
毕竟她只是个女郎。
朝堂上的事情,应当离她很遥远,更何况这些还牵扯到了一些机密。
罗棠棣道:”我知道这些,灵渊阿兄。“
裴灵渊温声:”阿雀,我过江来时,遇到了一对行乞的兄妹。如此一般的孤儿,江南江北比比皆是。我未必能做些什么,但夺下南阳,日后鲜卑人的大军想要南下,我们也能早作打算。“
罗棠棣想起自己的记忆。
那时候太小了,只有裴灵渊带着她,十分狼狈。
若非战乱,她不会是个孤女。
”我并非想要阻拦你。“罗棠棣的眼眶有些发酸,眼前纷纷扬扬的,又是竟陵城的大雪,”我只是有些心疼你。“
这样的乱世里,当一个正人君子……
好像总是令人有些为他难过。
裴灵渊似乎并未听出其中意味,他仍是那副从容淡静的模样,抬手来擦她脸上的泪水,“我最不愿意你哭,但你为何总是为我哭呢?”
罗棠棣吸吸鼻子,摇头道:“我不哭。”
她只是想到上辈子,就忍不住……可能是有些感慨吧。
裴灵渊道:“阿雀,那个行乞的女童哭起来,很像你。”
罗棠棣愣住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69章
她忽然有些明白, 为什么裴灵渊对她如此溺爱护短,因为换做是她自己,想起那段从竟陵城到京都的路,也不想彼此再这样过一遭。
所以她不想他来江北, 蹚浑水。
罗棠棣认真道:“我知道了, 灵渊阿兄。”
但她的眼泪还是簌簌在落下。
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。
等到回过神来时,她已经被裴灵渊抱在怀中, 对方的手轻抚她的后背。他抱她时, 一如当年在破庙中, 哄着她。
他对她总是这样好。
罗棠棣忍不住伸出手,环住他清瘦的腰。
青年微顿,只是低声道:“好些了吗?”
”没有。“罗棠棣哽咽。
裴灵渊似乎有些为难,他抱着怀中少女, 只是继续擦去她腮边滑落的泪水,轻拍她因为哭泣轻轻起伏的脊背。
罗棠棣哭了好一会, 哭得有些累了。开始泛起困。
她把下巴搁在他肩头。
裴灵渊身上的药苦混着淡淡的檀香,很好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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