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灵渊心中空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扶身侧的门,却落入一双熟悉的手中。
罗棠棣的力气不够,反而拽得他踉跄两步,带着她一起跌坐在地上。
裴灵渊没急着起身。
对方的视线紧紧落在他身上,灼灼如烈日,叫人难以忽视。但裴灵渊只是扶住她的身体,温声问道:“伤口有没有被扯到?”
罗棠棣却叹了口气。
“灵渊阿兄,你叫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呢?”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63章
月夜静悄悄的, 只有夜风偶尔吹动檐下的铜风铃,灯影也随之摇曳,明明灭灭落在了两人的身上。
裴灵渊扶住她的腰,问她:“伤口扯到没有?”
其实是扯到了的。
有温热的血液正在往外渗, 有些烫, 更多的是疼。
“没有吧。”罗棠棣决心表现得活蹦乱跳一些,十分从容地站起身, 将裴灵渊浮扶起来, “灵渊阿兄, 我真的很困。”
裴灵渊顿了顿,点头:“好。”
“所以,刚刚对不起。”
“无妨。”
罗棠棣心中叹息,灵渊阿兄当真是个谦谦君子。
换做是她, 必定是要生气的。
正在想,如何作保证下次再也不胡闹, 便听见裴灵渊道:“这些日子太忙,我无暇顾你,从明日起便每日来我书房读书。”
罗棠棣:“我听说你最近也十分忙碌!当真不用……”
裴灵渊微微挑眉。
“你听说?”
“……嗯嗯。”
对方似乎在等她继续推脱。
罗棠棣硬着头皮,理直气壮道:“若不是十分忙碌, 你和李秾怎么会这么晚还要议事?否则, 孤男寡女成何体统。”
这会儿他没有提灯, 院里的灯笼也因为夜深暗了数盏。
裴灵渊的面容隐在阴影下,看不分明。
好一会儿, 才听他语调略古怪道:“孤男寡女?”
“当然。”罗棠棣本就决心要与他远一点,且不说不想做课业,就是一见他便忍不住靠近,也是万万要找借口狠下心的, “总之,你这般忙碌,不必管我。”
青年沉默片刻,忽然轻笑了声。
罗棠棣简直疑惑是自己的错觉,因为等她看过去,裴灵渊并未露出笑意。
“李秾来找我,是因为急事,但说不上忙碌。”
罗棠棣点点头,不知道他专门解释做什么。
毕竟她不太了解他忙的事情。
但总归,她下定了决心,说道:“所以,灵渊阿兄,有位女郎中的医术听闻很是不错。我有心与她学些,接下来多半是要待在女郎中的医馆处了。”
裴灵渊顿了一顿,问道:“女郎中?”
“不错,城中不少女子都去找她看病。”
裴灵渊似乎是要问她,为什么忽然对医术感兴趣,又为什么非得搬过去。
但他终究什么也没问。
罗棠棣在心中狠狠松了一口气。
裴灵渊道:“何时出发?”
“大抵明日就去。”
裴灵渊扶着她的手似乎无意识收紧了一些,神佛般的眉眼微垂,只是道:“好。”
不知道为什么,罗棠棣又觉得有点失落。
还好裴灵渊看不见,她也并不着意掩饰自己的失落,垂头看着月夜里不太清晰的台阶。若是她不在,裴灵渊又这样摔了一跤怎么办,不好好吃药睡觉怎么办。
可向来,好似都是他照顾她更多一些。
这一夜,罗棠棣睡得辗转反侧。
等到天将将要破晓时,她终于熬不住了,稀里糊涂睡了过去。次日更是困得不得了,顶着两个黑眼圈,在医馆里忙得团团转。
等到天色将暗,沈郎中将门外的牌子撤了下来。
“医馆逼仄,郡主的房间还未收拾出来……今夜劳烦郡主暂且歇在我房中。”
沈郎主如此说着,有些赧然。
罗棠棣连忙称好。
毕竟是她临时改变主意,提前就过来了。
沈郎中却是个少和权贵打交道的,偶有几次为官眷女郎看病,对方也是冷冷淡淡不太好说话的模样。却没料到,眼前这位郡主,倒是个很从善如流的活泼少女。
两人正相谈甚欢的当口,屋外已然狂风乱作。
冬日里本就萧索的几棵乌桕树,吹得枝桠乱撞,鬼爪子般簌簌而落。
沈郎中一个不好,便冲入风中救她的药草了。
秋霜手脚麻利,也跟着冲了进去。罗棠棣倒是觉得此事颇为紧张有趣,但是春熙对她早有预料,将她按回了椅子上,推给她一碗温度正好的汤药。
“伤势未好,万不可被雨淋了。”
确实如此。
也就一句话的当口,雨水便瓢泼般落下来,四处已然蒙了一层灰色的烟雾。
收好药草的沈郎中刚抬手抹了把头上的汗水,忽地一跺脚,叹道:“完了,我特意准备的被褥还晒在后院。白日里一整天的好日头,当真是晦气,临到头一场大雨!”
嘈杂的雨声里,有马蹄声渐渐靠近。
被打湿的青布帘子忽被人打起,青年将伞递给身侧人,扶门缓缓跨过门槛。朦朦烟水间,他整个人似近似远,好似是幻觉一般。
平安将伞靠在一侧,笑道:“殿下来接郡主。”
罗棠棣困得整个人慢一拍,尚没反应过来,身后的春熙无奈掐了她一把。
她这才意识到,自己正直直盯着裴灵渊。
“哦,我没料到……”罗棠棣觉得自己似乎不应当这样说,于是她措辞了一番,才转而说,“灵渊阿兄怎么会想着来接我?眼下好大的雨。”
裴灵渊并不熟悉这间医馆。
青年立在门侧,仿佛能看到她,温声道:“阿雀,过来。”
罗棠棣在心里对自己说,拒绝他。
但她大概是困傻了,总是慢了几拍,等到回过神来时,已然沉默了好一会儿。春熙大约是觉得场面太过尴尬,已然代为做主,将她从椅子上扶了起来。
罗棠棣不自觉就走向他。
裴灵渊朝她伸手。
她心道,等会和他说,下次不用来接自己就好了。
罗棠棣还是牵住了裴灵渊的手,紧紧扶住他。屋外的雨水劈里啪啦,罗棠棣接过平安手里的雨伞,牵着他的手改成挽住他的胳膊。
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。
除了手帕交之间,就只有关系极好的少年夫妇,会这样挽着胳膊了。
罗棠棣心口颤动一下,觉得有些甜蜜,又有些无措。
她觉得她大概是陷得有些深。
那些话本子里的男女主,总是要先聊一聊风花雪月,彼此互相欣赏,再是共移鸳鸯枕,几番帐底痴缠,才能爱得死生不能离弃。
这些,她都没和裴灵渊做过。
但她似乎陷得更深。
城中有人偷袭时,她是真的能为他去死。
罗棠棣思绪有些乱,裴灵渊伸手扶住她,接过了她手里的伞,“先进去。”
对方扶住她,罗棠棣顺势上了马车,又回过头来牵他的手。换做别人来看,确实是一双彼此格外贴心的年轻眷侣,十分合宜。
罗棠棣十分规矩地端坐在马车内。
春熙秋霜和平安,都没有进来侍奉,车厢内只有炭火哔拨作响。
气氛便有些古怪。
罗棠棣眼观鼻鼻观心,决心做一个有距离感的人。
“今日学得如何?”但裴灵渊似乎并未察觉她的立场,他擦拭手背上的雨渍,很随意地问她,“沈郎中教了你哪些?”
罗棠棣想装死。
但对着裴灵渊,她断断做不出如此不礼貌的行为。
“沈郎中教了我什么叫做望闻问切。”
“哦?”
“她教我先观看病人的面色、体型、姿态。”罗棠棣回忆起今天的事情,确实是很有些新鲜劲儿的,“沈郎中说,五官皮肤,乃至毛发状态都很重要,不要漏过细节。”
说到这里,罗棠棣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。
裴灵渊对这些好似完全不陌生。
他并不是完全要听她说,反而能引着她往下说,和她交流一些医书上的见解。因为他说得并不绝对,罗棠棣反而默默将这些背下来,准备明日向沈郎中求证。
罗棠棣聊得心情非常好。
等到回过神时,眼前的裴灵渊仍微微含笑。
她恍惚看着裴灵渊。
青年甚少露出这样的神情,他总是很遥远的,像是云间刚飘落的一片细雪。清清冷冷,皑皑皎皎,让人见了他不自觉有些自惭形秽。
他这样露出笑意,那股矜贵冷清的气质便化开了。
朦朦烟雨中,仿佛暖玉生光辉。
“灵渊阿兄,你为什么要来接我?”罗棠棣像是被蛊惑了,脱口而出道。
裴灵渊反问:“你以为如何?”
罗棠棣心道,她能以为如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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