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位神医, 仍在鲜卑王麾下行医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不由自主叹了口气。


    林慈扫她一眼, 说道:“殿下行走坐卧都算是熟稔, 只怕他自己都早就习惯了。”


    若是不习惯,就会总想着依赖外物。


    但裴灵渊适应得很快。


    来淮安以后,日常行走的位置里,除了走得慢, 他几乎不会露出太多端倪。


    可见,他心中并不为此郁愤。


    “他的眼睛并非寻常疾病, 而是中了毒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如此说着,心头有些烦躁,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皇伯伯放弃灵渊阿兄放弃得如此彻底。


    多半是这毒没办法解除了。


    国朝也许容得下一个残疾的太子,却容不下一个命不久矣的太子。


    “中毒?”


    林慈咋舌。


    罗棠棣不欲告诉他事情的严重性, 转而问道:“有什么法子, 可以将他从鲜卑王那里带出来?”


    “这事可不简单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找了块石头坐下, 远眺城外,“你知道的, 我最不缺钱。”“郡主的钱,买不动鲜卑人为你……”


    罗棠棣打断他,说道:“你还没听明白,我在买你为我办事。你在黑白两道都认识那么多人, 难道没有一些朋友,急需宰一只肥羊放放血吗?”


    “……”


    林慈神情古怪看她。


    罗棠棣补充:“若你需要钱以外的方便,我得看看是什么事。”


    “郡主,你就这求人的态度?”


    “……”


    罗棠棣强调道:“我都说了,多少钱都可以!”


    “这件事不是有钱就能办。”林慈坐在她身侧,略想了想,“何况那位神医脾气古怪,你若惹恼了他,他绝对不肯为你救治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闻言,愤怒道:“呸!那他还肯为鲜卑人治病,难道不知道鲜卑人杀了多少汉人吗?”


    “听闻,鲜卑王送出了祖传的珍品给他入药,救治他的夫人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心想,她还真没什么可以入药的珍品。


    “可惜,他的夫人还是去世了。”林慈看了罗棠棣一眼,然后说道,“所以,这位脾气古怪的神医,似是没什么软肋了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觉得心口空荡荡的。


    罗棠棣看向他,语气变得十分之卑微,“那你说,有没有什么办法……”


    林慈道:“我只是想让郡主知道,此人脾气古怪,十分不好相邀罢了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点点头。


    心想,这和直接拒绝她有什么区别。


    但她这人惯来是不容易被打击的,林慈委婉拒绝,她可以当做没明白,继续追问别的办法。


    如此一来,林慈就被她一直纠缠到了晚上。


    天色都暗了,罗棠棣仍顽强地坐在林慈身侧,硬是让林慈握着鱼竿都有些坐不住了。


    最终,林慈终于受不住了。


    “我先替你问一问,有没有人能接这一单任务。”


    这回罗棠棣心满意足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

    林慈手里拎着吊钩,看着少女在月光下哼小调的背影,失神片刻。他回过神来,抖了抖手里鱼钩,仰头望向天上的月亮。


    远处的罗棠棣却是越走越快。


    外头实在有些冷,真亏得林慈皮糙肉厚,能顶着风垂钓那么久。


    走入院中时,她没忍住跺跺脚,搓搓手。


    但是不小心牵扯到了伤口,疼得她一阵龇牙咧嘴,没看到脚底下的门槛,直接被绊得往前摔去。


    一只手不太利索地,但很稳地扶住了她。


    清冷的药香扑面而来。


    罗棠棣睁开眼,对上一双朦胧若晓月的眼,倒映出她模糊的影子。青年乌黑的鬓发被寒风吹动,游丝般拂过她的鼻尖,带来微凉的痒意。


    罗棠棣心口蓦地砰砰直跳。


    院中垂挂的灯笼散发出淡黄色的光影,远远近近,勾勒出青年清癯的侧脸。


    裴灵渊会为什么会在这里?


    她的视线落在他手里摇曳的灯笼上,心中猜测,难道他正要去接她?


    不等她开口询问,裴灵渊问:“玩得很开心?”


    罗棠棣的心情确实十分不错,尤其是此刻,那种舒畅感简直盈满了她的胸腔,于是她脱口而出道:“自然。”


    “是因为林慈?”


    罗棠棣觉得他问得有点奇怪,不过确实是因为林慈答应了这件事,何况出去转一转也不错,还是回答道:“对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安静了片刻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

    这让她心头微微警惕,以裴灵渊对她的严格管教来说,估计是觉得她回来得太晚了。


    明明出发时,还让林慈不让她胡闹。


    罗棠棣悄悄看了一眼天上月亮的位置。


    果然,时辰不早了。


    “是我非要这么晚,和林校尉没关系。”


    还要求林慈办事,罗棠棣连忙道。


    毕竟裴灵渊罚自己也就罚了,万一罚了林慈,林慈不好好办事怎么办。


    裴灵渊点点头,语气很轻:“嗯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松了一口气,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灯笼。裴灵渊的手指非常冷,连衣裳都透着一股寒意,仿佛是等了许久似的。


    她这时候才意识到,扶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并未收回。


    罗棠棣就说:“我站稳了,灵渊阿兄。”


    她往后退一步,裴灵渊不紧不慢收回了手,冷白腕骨低垂。


    罗棠棣不由想,也许他当真是在这里等她。


    “殿下,郡主。”


    李秾提着灯笼,神色似有些局促。


    裴灵渊听到李秾的声音,神色如常,只是点点头。罗棠棣便明白过来,今夜大概是有要事相商,否则不会这么晚还过来。


    罗棠棣打了个哈欠,说道:“你们快去吧。”


    她确实是累了,毕竟前几日她连床都没起,今日突然一番折腾,十分疲倦。


    眼下只想要歇息。


    裴灵渊顿了顿,又转身道:“一起来书房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想要拒绝:“我……”


    “实在太晚了,郡主陪我一起吧。”李秾素日清冷疏离的面上多了一丝不自然,语气柔和得像是哄她,“不会太久。”


    “好吧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太困了,伸手要去挽李秾的手,想要靠着她。


    但广袖窸窣轻响,清冷微苦的药香笼在她身侧,修长的影子投在她身侧。牵住她的手骨节修长,用力得令她微微一惊,不由看向白衣青年。


    灯影明灭,裴灵渊神情如常。


    罗棠棣心中觉得有些古怪,她这会又没有胡闹,他非管着她做什么?


    真讨厌。


    还不让她睡觉!


    好在,进入书房,裴灵渊松开了她的手。


    罗棠棣想也不想,自顾自朝着外间冲去,躺在了小榻上。里间的门没有关,两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,但是罗棠棣太困了,没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

    再醒来时,眼前有熟悉的人影。


    罗棠棣被他弄得有些烦,气得将他的手抓住,放在胸口压住,“不许闹我,我要睡觉!”


    这句话说完,对方果然安静下来。


    少女阖眼,安心睡去。


    裴灵渊坐在小榻外,肩膀僵了一瞬,没有收回那只手。但柔软的触感仍在,源源不断散发出温热的温度,提醒着他不应当如此。


    “阿雀。”他唤道。


    少女攥紧了他的手,翻身再往下一些压紧。


    裴灵渊伸手捉她的肩。


    半梦半醒的罗棠棣像是一只活蹦乱跳的鲤鱼,一旦被吵到,立刻灵活地重新翻身和他作对。无论怎么说,她都死死将那只手压在身下,然后紧闭双眼陷入梦乡。


    反倒是裴灵渊猝不及防,被她撞得身形一晃,半边身子栽向窄窄的小榻。


    他投下的阴影笼罩住了榻上的少女。


    不知为何,裴灵渊的呼吸乱了一拍。


    但不等他撤身,小榻上的少女迷蒙睁开了眼,她似乎被吓了一大跳,“……灵渊阿兄?”


    裴灵渊冷静道:“我唤你起来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似乎在打量两人之间的姿势,窸窸窣窣地拢自己的衣裳,然后吐出一口呼吸,语气有点结巴,“哦哦。那你先让一让,我坐起来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:“……”


    他收回那只被压了许久,有些发麻的手。


    血液回流,触觉一点点恢复,仍带着少女身上的暖意。


    然后,这只手扶住罗棠棣的肩膀。


    “你若还困,我抱你回去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明显是有些懵了,她有些气恼道:“你叫醒我,就是为了问我,我要是还困就抱我回去?灵渊阿兄,我睡得那般熟,你觉得我不困吗?”


    “……”


    裴灵渊本就乱的思绪,越发乱了一下。


    少女地推开他的手,哼哼道:“我自己走。”


    她走得太快,裴灵渊下意识捉她的手,却捉了个空。等到回过神来时,已经被素日熟记于心的门槛绊了一下,整个人摔跌下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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