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许是罗棠棣长大了一些,所以更懂事了。


    “无妨,我……”


    罗棠棣推了他的手一下,说:“我想睡一会,阿兄,你走吧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想说些什么,却又沉默。


    过了一会,他抬手捏了捏眉心,说道:“你的烧还没退,不能离开人看着。你且睡,我不会吵你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闷闷答应了一声,嗓子有些沙哑。


    很快就归于安静。


    但裴灵渊看不见,分不清她是不高兴,还是单纯的不舒服。


    青年缓缓将茶杯放回去,眼睫低垂,手落在那张罗棠棣亲自雕琢的地形图上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

    等到罗棠棣又小睡了一觉,平安将医师重新请过来。


    高烧熬过去了,此刻自然无大碍。


    李秾得了消息,也过来看她。


    罗棠棣脑子正有些乱,见裴灵渊还在一侧,忍不住催促他:”灵渊阿兄,你先回去休息吧,我要和阿秾说会话。“


    李秾闻言,也古怪看裴灵渊一眼。


    平安也顺势道:”殿下,还是先休息休息罢,。


    裴灵渊这才离开。


    李秾看着合上的门,踟蹰道:”你受伤,殿下十分担心。“


    ”我知道。“罗棠棣看他憔悴的形容,便知道他大抵一直没有休息,但此刻她更想找个人说点别的,”你知道,崔皇后当年为何会去竟陵吗?“


    按道理来说,崔皇后应该稳坐中宫才是,去竟陵做什么?


    李秾问:”你不知道?“


    大概是觉得罗棠棣是当年亲身经历的人,竟然不知道这件事,李秾有些讶异。但随即,她便回答:”这事在当年也是一桩大事,家父曾与我提过。当年陛下在朝中抽不出身,便令太子带自己劳军。而太子年幼,恐出意外,便又特令崔皇后随行。“


    罗棠棣总觉得很是奇怪。


    但不等她找出哪里奇怪,李秾便补充道:”也是这数日,崔氏家主谋反,崔氏主枝几乎伏诛。“


    ”就这么巧?“罗棠棣问。


    ”就这么巧。“李秾说。


    ”那当年崔皇后……“


    李秾打断了罗棠棣,她轻声道:”郡主,有些话,哪怕是在淮安,也不该轻易说出口。何况,当年的事情,我也并不清楚。“


    罗棠棣只好闭上嘴。


    但她有些心烦,思来想去。


    李秾见了,微不可查叹了口气,说道:”无论当年的事究竟如何,但当年崔皇后和太子殿下,必然是极对得起罗将军与梁将军的。如今郡主和殿下成了夫妻,也当真是件良缘。“


    罗棠棣回过神来。


    分明几日前,李秾还另是一番说辞。


    不知道为什么,罗棠棣想起上辈子,李秾看她的厌恶神情。


    ”阿秾,若是我做了天大的错事,灵渊阿兄会原谅我吗?你会真心原谅我吗?“其实她一点也不知道,李秾为什么会救她。


    李秾看着她有些起皮的唇瓣,也没叫春熙,自己倒了杯热水喂给她。


    她头也没抬:”也许不会。“


    罗棠棣像是被烫到,乌黑浓长的眼睫颤动一下。


    ”但郡主心地善良,又能做出什么做事来?“


    见罗棠棣仍是郁郁不乐的神色,李秾与她说道:“江洲援军已至,鲜卑人夜袭不成,退回了江北。若非是郡主舍身救殿下,也许如今淮安不会如此安宁。”


    “王息的人?”罗棠棣皱起眉来,严肃提醒她,“这人不可靠,万不可全然信赖他。”


    李秾点头,“自然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松了口气,她又有些困倦。


    但是睡了那么久,她并不想要再睡过去,索性随意和阿秾说话,“你可曾见过王息?觉得此人如何?”


    上辈子,李秾跟在王息身边,似乎还颇得对方青眼。


    面前的李秾却摇摇头:“不曾,郡主未免太高看我。且不说能否见到王都督,便是见到了,我又如何看得出对方为人?”


    罗棠棣将脸往被褥里缩了缩,闷闷道:“与你说话真没意思,还不如灵渊阿兄好玩。”


    “是郡主太孩子气。”李秾顿了顿,忽然伸手,将她的被褥往下掖了掖,问道,“方才殿下并未要走,那郡主为何又将人赶走?”


    罗棠棣睁开眼睛。


    “你说得对,我总那样粘着灵渊阿兄,让他很是为难。他眼下本就艰难,还要照顾我的感受,我觉得我有些自私。”


    说这些话的时候,罗棠棣有些恍惚,总觉得好像并没有说得太清楚。


    可好像确实就是这样。


    这令她感到失落的同时,还有什么无法言明的东西如鲠在喉。


    李秾凝望她,只是问:“那郡主准备如何做?”


    “我不做什么。”罗棠棣不看李秾,她望着屋顶的承尘,眼前好像有什么在晕开,“我就是没什么人可以说。”


    李秾什么也没说,只是问她还喝不喝水。


    接下来几日,裴灵渊处理完公务,便来陪她。


    罗棠棣却安静了很多。


    大半时间,她都闭着眼睛陷入睡眠,也不知是不是真的睡熟了。


    平安简直看得古怪。


    郡主是怎么想的,他是不太清楚。但自己这位主子,却是自己从小跟着的,又多年揣摩心意,能看出近日的不一般。


    当日郡主中箭,主子慌了神,简直狼狈不已。


    后来几日,几乎寸步不离。


    这两天郡主醒过来,主子终于分神去处理公务,却常常出神。有时回过神来,便收了公务,过来陪郡主了。


    但郡主这又是……


    平安将手边的炉子拨了又拨,仍是有些举棋不定。


    但身侧这位,仍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。他端坐案前,手里握笔,从容写信,只怕在外人眼里再沉稳不过。


    帷帐内的女郎倒是翻了个身,瞧着是在装睡。


    于是平安轻咳一声,说道:“早间郎中说,郡主的伤如今好了一些,多多走动晒晒太阳,恢复得更快。不如郡主与殿下一起出去走走?”


    裴灵渊手里的笔顿住,被他搁下。


    帷帐内的少女似乎动了一下,又翻了回去,半天没动静。


    好一会,才带着鼻音道:“……不了吧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站起身,朝她走去,“略走走也好,近日睡得是有些太多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还想要拒绝,一只微凉的手便落在她颈间,对方似乎是意识到落错了地方,随即便转而掀起了那段被褥。


    她正松口气,后颈又被重新托住。


    随即身体腾空,她才意识到,自己已经被裴灵渊打横抱起。


    对方面色仍带着几分病中的苍白,但胸膛坚实可靠,肩背宽阔,让她并不觉得惊慌。只是这也太突然了,何况,她方才还在装睡呢。


    罗棠棣决心拒绝一下,“我困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脚步未停,“出去晒晒太阳,不要你跑动。”


    听他当真安排人去取一张躺椅来,罗棠棣放弃了挣扎,因为她确实好几天都没出门了。光是出了房间,鲜活的空气都让人松快了许多。


    很快,罗棠棣就靠在了躺椅上。


    春熙拿毯子将她盖住,秋霜则搬了面屏风。


    她仰着面,院内的树木枝桠繁茂,落叶随风翩翩而落。身侧的雪衣青年坐在树下,手边一架古琴,他冷白如玉的指节抚过琴弦,琴音泠泠。


    风声裹着琴音。


    高树郁郁苍苍,抚琴的人萧疏卓绝。


    树叶坠落下来,罗棠棣心头微跳,不自觉偏过头闭上眼。


    木门恰好被推开。


    林慈一见罗棠棣出了门,便开口恭喜:“总算是好了,前些日子还想着,若是你没有受伤,有空还能带你一起去钓鱼……”


    罗棠棣本来心跳得很急,见林慈进来,连忙坐起身来。


    她说道:“那现在能带我去钓鱼吗?”


    林慈脱口而出:“自然可以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掀开身上的毯子,三两下,朝着林慈而去。尚不等秋霜反应,她已然做了决定,对林慈说:“我今日就看看,你来日有空,继续教我。”


    这会儿林慈反应过来,看向树下的裴灵渊,语气沉稳了许多。


    “殿下?”


    不知道为什么,空气似有些安静。


    没了琴音,秋风吹叶多少添了寂寥的滋味,静静地落在青年素白曳地的衣裾上。


    青年抬头,语调很温和:“不要任由她胡闹。”


    得了准许,林慈这才松了口气。


    罗棠棣紧随其后,只是出门时,还是没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。


    秋日的风灌入青年素白鹤氅的广袖中,衣袂翻飞,墨发如泼墨,越发衬得他形如白鹤,骨胜雪竹。虽然出尘脱俗不已,却又过分孤清了些。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无


    第62章


    出了门, 林慈挑眉看她,“钓鱼?”


    换做是往日,她倒是很想出去玩,无论是什么都有兴趣。但眼下, 她实在有些兴致缺缺, 于是转而问道:“托你打听的那位神医,有什么消息没有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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