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想离开裴灵渊。
而她隐隐知道,这些人都想要分开她和裴灵渊。
尤其是看到两人同榻而眠,那些影子很是惊讶,即刻便要上来将两人分开。她隐约知道裴灵渊做了些什么,最后这些高大的影子吹灭灯烛,悄悄退下。
一路奔波劳累,罗棠棣终于得以吃饱穿暖,躺在柔软清香的榻上,抓着裴灵渊的胳膊睡去。
等到她再次迷迷糊糊醒过来,身侧已经没有了裴灵渊的影子。
罗棠棣无声大哭。
但年轻很多的姨祖母将她搂紧怀里,一遍一遍哄。姨祖母和母亲长得很像,身上带着温暖的香气,可是她到底不是阿母。
连阿兄都不见了。
罗棠棣朝着姨祖母哭,死死拽姨祖母的衣袖,盼她明白她的意思。
她年纪小,但是也看得懂大人的眼色。
那些人一见到裴灵渊,便连忙行大礼,其次才是拜见她。而且她也晓得,阿兄的身份很是厉害,是太子,是仅次于皇帝的人。
小小的罗棠棣不知道太子是什么。
但她知道什么是皇帝,那是父母口中,世间最尊贵最了不得的人。
这样的阿兄,有的是人喜欢他。
想到一路上她又哭又闹,为了不跟他一起走,还故意挠他咬他,罗棠棣很是害怕。若是连阿兄都不要她了,她可怎么办,她如今见不到阿兄夜里都不敢闭上眼睛。
罗棠棣说什么也要去找他。
她记得一点路,也算是运气好,终于到了东宫。
罗棠棣在竟陵爬惯了树,她再从树上爬上墙头,终于瞧见了墙内的熟悉身影。裴灵渊坐窗内,不知道正在写些什么,写着写着忽然咳出一片血舞。
罗棠棣坐在墙头,又要大哭。
但身下的墙头摇晃一些,骤然垮塌,她整个人直接摔了下去。
这道哭声来得更迟,也更响亮。
梦里的罗棠棣觉得天都塌了,哪怕放声大哭,胸口都像是被一块巨石堵得死死的。她从地上爬起来,踉踉跄跄,想要扑向裴灵渊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周围的一切如水雾散开。
她又一次爬上树梢。
墙内不见了裴灵渊的影子,她坐在树上,孤零零地哭。
阿兄,似乎当真不要她了。
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,垂挂在树梢上的铜风铃也泠泠有声,只有垮塌的墙头,并未被修缮,依旧孤零零地留着一个豁口。
……
裴灵渊怀中的少女紧闭着眼,泪水打湿睫毛,濡湿脸颊,像是被雨水淋湿的一只可怜幼鸟。他只得轻拍她的后背,不耐其烦。
平安在一侧,只是无声递上一杯温水。
罗棠棣中箭的位置不算十分险要,但是好死不死,她连夜便发了高热,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。
大夫说,只要熬过高热醒过来便好。
……但熬不熬得过,谁说得准。
何况郡主似乎还做噩梦了,梦里一会儿唤冷,一会儿唤疼,更是死死攥着裴灵渊的衣袖哭着唤灵渊阿兄,眼泪更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。
这般模样,就是他看了都心疼。
平安心下叹息,口中还是道:“殿下已然熬了三天三夜,还是稍稍合一合眼,总好过熬坏了身子。”
裴灵渊接过温水,一点一点喂入罗棠棣口中。
但她浑身微微发抖,牙齿紧咬。
青年微叹,指腹抚过少女有些皲裂的唇瓣,撬开她的牙齿,将温水一点一点喂进去。等到实在喂不下去了,他才将水杯递给平安。
片刻,低声道:“我偎着阿雀睡两刻钟,时间到了,你便唤醒我。”
平安有一瞬的讶异,却连忙答应。
冬日的庭院安静得过分,只有风声偶尔吹得窗纸作响,冷白的光线勾出一双依偎的影子。屋檐下垂挂的铜风铃叮咚作响,榻上的少女眼睫毛轻颤,蝴蝶振翅般掀起。
她没有动,只是看着身侧的人。
裴灵渊和记忆里不太像了。
记忆里的阿兄虽比她高了许多,但再沉稳可靠,终究还有孩童的稚拙感。而眼前的裴灵渊过于内敛平静,有时候,会让她忘记他尚未弱冠。
罗棠棣仍旧困倦,她只是像梦里那样,握住他的手腕,将脸埋入他怀中继续睡去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61章
这回, 罗棠棣只睡了一小会,骤然便醒了。
她混乱的思绪逐渐变得清晰,梦里的事情,是她小时候的事情。那时候她太小了, 竟陵城危在旦夕, 阿父阿母将她托付给崔皇后。
让崔皇后带着她回到京都。
可是,半路遇到了意外, 崔皇后拼命也只送出了她和裴灵渊。
罗棠棣不记得阿母长什么模样了, 却隐约记得崔皇后。她生得极为貌美, 气质恬静,眉眼神似文殊菩萨。
罗棠棣受到惊吓,她便一下轻抚后背,温声轻哄。
“阿雀莫怕, 让你阿兄给你买糖吃好不好?”
见罗棠棣不哭了,她转而叮嘱裴灵渊, 眉宇间含着化不开的愁,“从今往后,阿雀便如你亲妹妹一般,务必要将她好好带在身边。”
裴灵渊神情专注, 认真道:“是, 儿臣定会照顾好阿雀。“
崔皇后将两人的手牵在一起, 语调发沉,语气柔和对罗棠棣道:”好孩子, 今天开始要听你阿兄的话,他定会护着你。他的阿父就如你的阿父一般,他的阿母就如你的阿母一般,莫要伤心难过, 万事有你阿兄。“
幼小的罗棠棣听不出话里的深意。
若不是崔皇后那温柔悲悯的眼底渗出水痕,她甚至要和往日一样快言快语,强调她的阿父是大将军罗契之,阿娘是全天下最潇洒的梁白璧!
阿父阿母是全天下第一好,她不需要多余的阿父阿母了。
她乖乖点头,好奇看身侧这位矜贵非常的太子殿下。
这位殿下,和她在竟陵城的小伙伴都不一样。他出奇的安静,一举一动,都说不出来的雅致出尘。
当然,她也总看不出来他在想些什么。
她以为,他是会有点不想和他的,因为先前他不和她一起玩。
但裴灵渊握紧了她的手,道:”母亲放心,儿臣必会将阿雀视作亲妹,同生共死。来日到了京都,也会谨记梁将军所言,让她平安顺遂地长大。“
这些话文绉绉的,罗棠棣听得半懂不懂。
记忆里的她像是根木头一般,被裴灵渊牵着手,站在崔皇后的病榻前。她只是盯着崔皇后的脸,时或漫无边际地想,皇后娘娘的长得真好看。
只是看起来太虚弱了。
愁容不展,又添病气。
但裴灵渊说得不错,这一路,他的的确确没有抛下她。一个八岁的小瞎子,牵着另一个五岁小哑巴,竟然真的活着抵达了京都。
一路有多么狼狈,只有当事人知道。
罗棠棣不觉睁开眼睛。
她抓着裴灵渊的手不觉收紧,看向眼前人,呼吸发紧。
她只知道,她从竟陵到京都后,因为水土不服发了场高烧,忘掉了一些事情。年纪那样小,就算什么都不记得,也属正常,所以她从未深究。
姨祖母当然也不会告诉她这些。
因为她的阿父阿母死在竟陵,她又是以那样狼狈的姿态逃回京都。
只是……
明明裴灵渊答应过,要将她带在身边的。
可从她记得起,他就对她十分排斥,有时候还因为他而刻意绕路。
当年崔皇后的死,也与她的阿父阿母有关——
若非崔皇后将身边的一队精兵留在竟陵城,支援她的父母,也许崔皇后也不会死在那场算计里。
也许裴灵渊正是因此,对她心存芥蒂。
罗棠棣很轻地叹了口气。
换做是她……也许也没办法不介怀吧。
罗棠棣想着想着,忽然觉得有些挫败,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可看着眼前的人,她心里却有些难过。
听闻崔皇后与皇伯伯年少情深,曾是一双神仙眷侣……若是崔皇后尚在,皇伯伯也断不会对灵渊阿兄如此吧……
罗棠棣胡思乱想着,身侧的人却醒了。
裴灵渊虽然看不见,却十分敏锐。
“阿雀?”
罗棠棣闷闷嗯了声:“我醒了。”
裴灵渊起身去为她取了水,将她半抱在怀中,给她喂水。罗棠棣就着他的手,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水,才忽然觉得不太妥当。
若他只是单纯不太喜欢她,那她大可以让他对她改观。
但若因为是崔皇后,那她也不知道怎么办,也许离他远一些才好。
“灵渊阿兄,你一直在我这里吗?”
裴灵渊应了声,便听到少女虚弱的声音说道:“我已经好了,你先去休息吧。而且城中肯定还有许多要紧事,都在等你处理。”
裴灵渊端着水杯的手微顿。
他无法看见罗棠棣此刻的神情,但她的语调,身体微微发僵的身体,都带着几分疏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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