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灵渊追过来牵她的手,又被她甩开。
对方没办法,只能紧紧把她抱在怀里,伸手捂住了她的嘴。
罗棠棣好恨他,狠狠咬他的手。
裴灵渊把她半抱半拖进破庙,然后关掉门,将她塞进破掉的佛像肚子里,然后自己靠外堵住了去路。外面的风呼呼作响,里面却一点风都没有,裴灵渊身上的暖意还源源不断传过来。
罗棠棣终于觉得没有那么饿了。
她吸吸鼻子,觉得困。
裴灵渊牵着她的手,任由她把脑袋靠在他胸口,说道:“等明天睡醒,我们就快到京都了。你听话一些,我们就能走得快一些。”
罗棠棣把脑袋移开,恶狠狠道:“我不,我才不呢。”
对方没说话,眼睫毛低垂。
罗棠棣等了片刻,没等到他来哄自己,转头借着月色去看他的脸色。不知道为什么,罗棠棣懵懵懂懂读出了些难过的情绪。
而且他也不看她。
她忽然觉得好害怕,眼泪又像是豆子一样往下掉。
“阿兄,阿兄……”
罗棠棣呜咽喊他。
不等裴灵渊回答,她就手脚并用,像是八爪鱼一样抱住他。
裴灵渊伸手,在她的后背轻拍。
夜里越来越冷,朦朦胧胧间,两人越抱越紧。
第二天,罗棠棣仍没有到京都。
日日如此。
裴灵渊牵着她,尽走些偏僻小道,她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。不过好在,终于有人来接他们了,罗棠棣欢呼雀跃,说想要吃炙羊肉,想要骑大马。
她在客栈洗得干干净净,礼仪都顾不上,抓着吃炙羊肉。
等到回过神时,杯盘摔了满地。
裴灵渊面色惨白,乌黑的血从他唇角源源不断溢出来。罗棠棣吓得想哭,却下意识扑过去,紧紧抱住他,大声喊阿兄。
她伸手,想要捂住他口中溢出的血液。
可血越来越多。
不仅从口中溢出,还从眼角、鼻孔、耳朵溢出,将他整个人包围在血泊之中。
到处都在打斗,到处都是死人。
断肢残臂到处都是。
罗棠棣吓得大哭大叫。
裴灵渊似乎想要捂住她的眼睛,可他满手都是血,改而捂住她的唇。他的声音断续不成调子,但罗棠棣从未如此听话,很快止住了哭叫。
他应当在说:“阿雀,逃。”
罗棠棣咬牙拽起他,点点头。
但她没有拽动,转头疑惑看向他,裴灵渊摇摇头,又对她点点头。
他不走了,你自己走吧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60章
罗棠棣想要说, 她不要走。阿兄在那哪里,她就在哪里,如果他死了,那她也不要去京都了。
可她太害怕了。
到处都是血, 刀锋砍进身体, 骨肉噗嗤作响。
她紧紧抓着裴灵渊,一直哭。
看着裴灵渊满身的血, 她隐隐约约知道, 阿兄也许要死了。但阿兄不能死, 阿兄说了要带她回京都,说了不会丢下她。
她不想跑,她就这样缩在阿兄身边。
比起一个人去逃命,她宁可和阿兄一起死。
好在, 终于有人能分出手,将他们带离了这里。
带他们逃离的死士身受重伤, 将他们藏在五猖庙的神龛里,转身又去引开追兵。破败的庙宇里十分逼仄狭小,就连供奉的神像,都不似她在竟陵时见过的那般慈眉善目。
死士走的时候说, 她不可以哭, 要是哭出声音来, 阿兄就会死。
罗棠棣不敢哭。
她在神龛里,紧紧抱着裴灵渊越来越冷的身体。
不敢出声, 她只能用手去擦他面上的血污。但擦干净了旧的,新的血迹又源源不断溢出来,将他的衣裳彻底染红不说,就连死士留下的外袍也打湿。
罗棠棣张大了嘴, 无声痛哭。
哭得累了,她就缩在裴阿兄怀中睡去。
五猖庙里放着快坏的贡品,罗棠棣就着屋顶漏下来的雨水,将糕饼喂给裴灵渊。
他渐渐只是偶尔咳血。
罗棠棣从他怀里摸出带血的松子糖,塞进嘴里。熟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,罗棠棣终于没有那么害怕,只是紧紧抱着阿兄。
接连几日,皆是如此。
也许是老天见怜,也许是庙里的神仙庇佑,裴灵渊终于醒了过来。
只是他的眼睛似乎失去了生机,看着罗棠棣片刻,他说道:”阿雀,我们趁着天还没亮,离开这里吧。“
罗棠棣的眼睛被屋顶的那束阳光刺得生疼,说不出来话。
裴灵渊又问:”阿雀?“
罗棠棣着急了,张开嘴,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她甩甩裴灵渊的手,对方不解:”怎么了?“
罗棠棣将他的手带到自己的唇上,嘴唇翕动,拼命摇头,然后又开始哭。
眼泪争先恐后地落在裴灵渊的手背上,对方像是被烫到,手背请颤了一下。但很快,他又反握住了罗棠棣的手,摸索着给她擦眼泪。
“不着急,慢慢说。”
但是无论罗棠棣怎么样试着开口,。她都发不出声音,喉咙像是被一块巨石堵得死死的。
她成了个哑巴。
罗棠棣简直怕得要死。
她一时想起那些冷血的杀手,一时想起路上的流民。无一例外,全都狰狞无比,不是杀人不眨眼,便是吃人不眨眼。
先前有一次,若不是她机灵,带着阿兄跑得快。
被人吃掉的,就不是那个头上插草的女孩,而是她和阿兄。
她说不了话了,阿兄会不会不要她?
“阿雀,我看不见了,对不对?”
裴灵渊的声音先一步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,对方一向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迷茫和低落,但很快,又化为一个勉强的笑意。
“你不会嫌弃阿兄看不见,对不对?”
罗棠棣睁大了眼睛,眼泪再次啪嗒啪嗒落在他牵她的手背上。
她当然不会嫌弃他看不见。
一路上,都是阿兄带着她。
她朝裴灵渊点头,可他看不见,于是她伸手圈住他的脖颈,抱住他。
被雨水打湿的神龛潮湿阴冷,只有裴灵渊身上还散发着微弱的暖意,她依偎在他身边。哪怕说不出来话,只要确认裴灵渊还在,她就没有那么害怕。
等到躲过追杀,两人重新上路。
梦里,罗棠棣觉得自己变得很乖,再也不想对裴灵渊发脾气了。
可是路太长了。
她走了又走,怎么也走不到京都。
每天都只能睡在黑漆漆的野外。
只要闭上眼睛,那些摇晃的树叶,簌簌作响的草梗,就都像是要吞吃她的恶鬼。
罗棠棣不敢闹,但只要闭上眼睛,就会被噩梦吓醒。
她连哭都哭不出声音,只能往裴灵渊怀里钻。
对方似乎总没有真的睡着,一下一下,手往下抚她的肩背,哄她重新入睡。他抱着她,就像是护着一只雏鸟在怀中,和她一起闭上眼。
这样的日子好像很长。
罗棠棣一路上都紧紧牵着他的手,做他的眼睛,做他的拐杖。
她都不用说什么,手指微动,他便能察觉她的意思。
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,一个小哑巴,一个小瞎子,竟然真的能够走那么远的路。这位便宜阿兄,出乎意料的可靠,一路上都好好护着她。
就连阿爹和阿娘,都没有这么久地陪着她。
而且,他真的将她带到了京都。
他也没骗她,京都当真十分繁华,太平无虞。
可是这里不是她的家,她从来没到过京都,这里也没有在等待她的阿爹阿娘。罗棠棣左右顾盼,可毋论她怎么踮起脚张望,也没看见阿父阿母的身影。
所有人都簇拥着裴灵渊,将他们带向宫城。
罗棠棣不想去——
阿兄曾和她说过,她在京都城中也有一座宅子,阿父阿母曾住在那里。若是阿父阿母没有来接她,那她也要去那里,找自己的阿父阿母。
她松开裴灵渊的手,从车辇上往下跳。
但另一只手紧紧拉住她,然后,对方就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。
仪容被重新整理过的裴灵渊又成了最初见到时的模样,如一尊白璧童子,眉眼清绰,金尊玉贵。他把她放在膝上,拿毯子裹住,低声道:“别离开我。”
罗棠棣扫视左右,全都是陌生面孔。
虽然此刻都是笑眯眯的模样,可先前在路上遇到的那些人,起先也是这样。
说不出是害怕,还是别的,她只是紧紧抓住了裴灵渊的衣襟。
后面的事情,就像是走马灯。
裴灵渊拜见了很多人,罗棠棣似乎应该离开,但她始终紧紧抓着阿兄的手,对方也没有松开她。那些高大的影子很模糊,四周的一切也不清晰,只有身边的人是清晰的。
罗棠棣又开始感到害怕。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