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江水看去,芦苇只有大片晃动的影子,看不清埋伏的人藏身何处。
眼见着江上几乎前军覆灭,林慈才一吹哨子,从芦苇丛中站起身来。他将长弓挽至身后,一条大黄狗跟着他冲出芦苇丛,夺下自杀的鲜卑人手中凶器。
“绑起来,别让他死了。”
兵不血刃,大获全胜。
林慈今夜的心情不错,从腰间掏出条肉干,塞进大黄狗口中,又将它从鲜卑人身上叼出来的骨哨对着月亮打量,还没打量出什么,身后便响起一声极尖锐的骨哨声。
几乎是一瞬间,林慈像是想明白了什么。
他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。
“快!回城!”
跟在他身后的士兵尚未反应过来,便见远处的城楼上骤然亮起火光,开始鸣金起鼓,进入戒备。众人心中一沉,连忙跟着林慈,朝着城外而去。
果然。
渡江的那波鲜卑人是放出的饵料。
他们早有计划,真正准备攻城的鲜卑人率先渡河,早已埋伏在岸上。至于今夜渡江的那些鲜卑人,则是引开城中主力的诱饵,为的就是现在,趁着城中松懈而攻城。
一切都太过突然。
林慈思来想去,还是道:“去,领走五百人,顺着下游冒充援军!”
城内更是一片惊慌。
虽说战火不断,但这还是第一次,北人直接渡江打了过来。
罗棠棣半夜惊醒,呆呆看着窗户片刻,也顾不上梳洗,就跑去找裴灵渊。果然,他并不在房中,于是罗棠棣便朝着外头寻去。
城中人都认识她,她问什么便回答什么。
片刻,罗棠棣找到了裴灵渊。
她的瞳孔瞬间张大,在反应过来之前,身体己然冲了过去,挡开了那直直朝着他而去的一箭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59章
铁器在火光中倒映着冷光, 罗棠棣脊背发寒,下意识闭上了眼睛。身体再次被穿破,一样的剧痛,哪怕是遭受过无数次, 罗棠棣仍觉得不能忍受。
她痛得惊呼出声, 身体霎时摔倒。
余光只看到裴灵渊猛地回头,伸手似乎来寻她, 却寻了空。
惯来从容镇定的青年罕见慌乱, 他踉跄着攥住她的手, 与她一起摔在地上,下意识问询她:“阿雀?”
“我……”罗棠棣太心急了,她满脑子都是瞒过去这件事,却又偏偏开了口, 疼得不受控制的颤音便暴露在空气中,只得说, “我被擦伤了一下。”
裴灵渊没有回应她。
他的手往下,似乎想要确认她的伤口在哪里。
但察觉到罗棠棣的身体在痉挛后,他收了手,打横将她抱起, “别怕。”
“平安, 引路。”
也许是罗棠棣太疼了, 她竟然觉得此刻的裴灵渊,与平日竟像是两个人。
想到他双眼看不见, 罗棠棣连忙挣开,“别!我自己可以走……”
但随即伤口就被扯到,剧烈的疼痛令罗棠棣瑟缩一下,下意识圈紧了抱着他脖颈的手。青年清瘦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, 随即抱着她的手收紧,步伐也更快。
“灵渊阿兄,你先别管我。”
裴灵渊没回答她。
漆黑的夜里,四周一片混乱,罗棠棣久违感到有些害怕。
她想起上辈子,她嫁到江洲,却得知王息将反也是个夜晚。当时她身边的人都被打发了,只有秋霜和春熙,因为是女子的缘故,还被允许留下。
罗棠棣胆大包天了一辈子,那时候才知晓恐惧的滋味。
但很快,她便在秋霜的帮助下,跃出了窗户。
三人翻身上马,夜奔而去。
中天无月,雨水如瓢泼,罗棠棣看不清道路,只是又恐惧又觉得快意。因为原本就应该如此,她是罗契之和梁白璧的女儿,又是陛下亲封的东阳县主。
死在了夜逃的路上,总比当真嫁给王息为妻妾好。
这样想着,她的恐惧消散了一些。
可密密麻麻的羽箭随即破空而来,她们暴露了方位。
春熙和秋霜只对视了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秋霜跃上她的马背,夺过缰绳,抱着她滚入丛林中去。而春熙策马,很快调换了方向。
罗棠棣仓促中,只看到羽箭穿胸而过。
那一刻,她周身的血都凉透了。
战争会死人。
战争会杀死她身边最亲近的人。
罗棠棣无意识,但紧紧攥住裴灵渊的衣襟。
她觉得有些冷,还很困倦,渐渐听不太清也看不太清。只知道裴灵渊在说话,但也没有松开她,仍是紧紧将她抱在怀中。
恍惚间,好像那些刀戈声安静了一些。
“阿雀。”
罗棠棣想要回答,但是太困了。
她嘴唇翕动,声音似乎发出了,又似乎没有。
梦里,罗棠棣耳边又刮起了风。
从重生以后,她的梦境里,总在重复这场风雪。
她又被套上了那件红衣,被绑在了城头。呼呼作响的风吹得她衣袂飞扬,乌黑的头发打乱视线,极目望去,援军的旗帜猎猎作响。
罗棠棣费劲地看。
透过风,透过云,透过雪。
终于看到了裴灵渊。
青年肤色苍白如雪,哪怕披着厚重的氅衣,仍是形销骨立。他并未骑马,而是坐在马车上,紧闭的眼底积下淡青色的影子。
二十一岁的裴灵渊,连夺十三城,收复半壁江山。
并不意气飞扬。
这是罗棠棣第一次在梦中看到他的身影,她觉得很心疼,下意识伸手要去碰他。但瞬间,她又被拉回城楼上,呼啸的风雪扑面而来。
罗棠棣哽咽:“灵渊阿兄……”
云雾好似被风吹散,她终于又看了裴灵渊。
竟陵城迎来了援军,有了百姓配合,很快重新夺回主动权。城中的血腥气被一点点清洗掉,王息的军队步步退让,最终回到驻地。
哀哭嚎啕的竟陵城,终于迎来安静。
安静地悼念亡魂,安静地思考怎么继续生活下去。
裴灵渊清瘦的肩背松塌下去一些,他将桌上的羊皮舆图一点点卷起,口中吩咐守备如何更改。说着说着,青年身体猛然前倾,鲜红的血溅满半面舆图。
平安连忙扶住他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平安竟然没扶住。
裴灵渊的身体摔在桌案上,鲜红的血先是溢满桌面,一点点将他周身白衣染透,最后淅沥满地流淌。他静静闭着眼,只偶尔抽搐颤抖,连痛苦得显得很安静。
罗棠棣心中大恸,想要做些什么。
然而她触碰不到裴灵渊。
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。
罗棠棣只能尝试唤醒他,可是张口,哭泣先堵住了喉咙。
她忍不住哭泣起来。
罗棠棣蜷缩着,不想要让人发现自己的哭声,身体却忍不住颤抖。不知道为什么,还是被人发现了,对方蹲下来牵起她的手,给她塞了一颗松子糖。
她呆呆看着那颗松子糖。
对方抬手,用袖子擦她脸上的泪痕和泥水。
于是罗棠棣呆呆看着对方。
那是小时候的裴灵渊。
他也很狼狈,穿得破破烂烂,只有神情举止仍处处透着矜贵。
裴灵渊的眼睛很黑,却倒映着一泊月色,看着她认真道:“阿雀不哭,再走走,我们就到了京都。你阿爹和阿娘都在京都等你,你要乖一些,好不好?”
罗棠棣害怕地埋下头。
她不敢问裴灵渊,阿爹和阿娘是不是不要她了?他是不是在骗她?
但她好饿。
她把下巴放在膝盖上,剥掉糖纸,含着泪水把松子糖塞进嘴里。
松子糖有些化掉了,在嘴里很快变为甜意。
罗棠棣感受着那点甜意,终于没有那么害怕了。身前的裴灵渊似乎察觉到了,他伸手将她从角落拉出来,仔细把她的衣服捋平整。
“走,我带你回家。”
罗棠棣怯怯道:“我家在竟陵城。”
裴灵渊顿了一下,很认真说道:“以后,京都就是你的家,我就是你的阿兄。”
听到这句话,罗棠棣又要哭。
“阿雀,你的家本来就在京都,你阿父阿母只是来竟陵城打仗。”裴灵渊攥着她的手,语气确实像兄长那样,“等以后哪天不打仗了,你就一直待在京都,每天开开心心的。”
罗棠棣问:“京都是哪里?”
裴灵渊说:“京都是全天下最太平繁华的地方。”
“我不,我要阿父阿母。”罗棠棣不想要去京都,京都实在太远了,她怎么走都走不过去,“我要和阿父阿母在一起。”
裴灵渊抿唇不语,神情好似有些难过。
罗棠棣嘴里最近一点甜消失了,她又好饿,肚子咕咕作响。
她瘪瘪嘴,又扯着脸哭起来,甩开他的手哭叫,“我不要京都,我不要阿兄,我不要阿兄!我不要阿兄!我要阿母!我要阿母啊!”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