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安呼吸一滞,低声道:“大约……十年前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步伐一顿,然后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书房是他所熟悉的,不必平安引路,他自顾自坐下,从桌子上拈了颗松子糖放入口中。


    “这样来说,我和她好好地相处,也不过半年的光景。”


    平安低着头,不知道说什么。


    “半年,算是长还是不长?”


    “……”


    平安实在猜不出裴灵渊在想什么,只知道,平日的裴灵渊是绝不会将这些话说出来,哪怕是他。正在犹豫说什么的时候,有人传信进来。


    裴灵渊让他退下,收了城外传来的消息。


    平安为他读完信,心下发紧。


    城外已经埋伏了数万鲜卑大军,不日攻城。


    但问题是……


    城内守军不过八千。


    平安不觉看向裴灵渊,青年眉心蹙起,冷声道:“去请林校尉,即刻过来。”


    得了这句话,平安跑得飞快。


    林慈听了,连忙过去。


    反倒是罗棠棣站在原地,愣了一愣,看着林慈的背影,忽然对春熙气道:“我最近都不理他了,他不找我倒也罢了,为什么整日找别人?”


    春熙摊手,说道:“殿下原是让你别过来的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:“……”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无


    第58章


    浓云低垂, 大雁南飞。


    江风像是刀子,吹得人睁不开眼睛。


    平安拢了拢袖子,埋着头,穿过守备森严的城楼, 快步向裴灵渊的书房去。正推开门, 便听见里头女郎清脆的声音道:“灵渊阿兄,你难道不应该夸夸我吗?”


    他踟蹰片刻, 还是顿了顿脚步。


    屋内的裴灵渊却已经察觉到了, 说道:“进来吧。”


    平安快步入内。


    “探子来报, 确有三万不止的鲜卑大军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摩挲了一下手边的地图,问道:“连大致的人数都未曾探出来?”


    “……是。”


    “再探再报,从江陵渡口绕过去,查一查鲜卑人的后备军有多少。”


    “是。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罗棠棣心口一咯噔。


    好歹上辈子也是带着竟陵死守了那么久, 竟陵城有多少守军,她心中也有数。虽然是以守对攻, 可这人数悬殊未免也太大了一些。


    总而言之,事态危及。


    想是这么想,罗棠棣还是愤愤道:“这些鲜卑人真是不怕死。”


    “你的地形图雕刻得很好,地形地貌分毫不差。”裴灵渊仍没收回落在木制地形图上的手, 神情温润, 隐有笑意, “就是我听闻,这块木头, 你和林慈一起进山取的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忽然心虚,不甚在意道:“哪有,分明是他上赶着帮忙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神情未变。


    一时之间,罗棠棣不知道他是高兴, 还是不高兴。


    她小声咕哝:“本来就是,你不喜欢我,有的是人喜欢我,上赶着给我当牛做马……”


    说着说着,罗棠棣觉得自己所言不虚。


    虽然上辈子,因为性情不大招人喜欢,和京都的同龄女郎都相处得很一般。但是郎君们,却是大有色迷心窍之人,一看到她这张脸,便上赶着献殷勤。


    没办法,她就是这样美貌动人。


    但话还没嘀咕完,一只手便被人扣住。


    “好好说话,不许这般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又在规训她。


    罗棠棣不高兴,哼哼,但是没有继续嘀咕了。


    裴灵渊说:“我不知道,你居然会做木雕。”


    “我学东西快得很。”罗棠棣对此十分自豪,长秋苑的水井轱辘还是她修好的呢,但随即又有点心虚,“不过要论多精美,还有些差距。”


    “摸得出来,是第一次做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顿时有些不好意思,觉得自己太过冒失。


    ……都忘记多检查几遍,至少把不太流畅的线条给打磨好,毕竟灵渊阿兄又看不见。这样好了,眼睛看不到的小瑕疵,全都被他摸了出来。


    裴灵渊果然道:“下次,不必做这些。”


    他语调有些沉。


    罗棠棣听到他这句话,一颗心也沉下去,闷闷的。


    “哦。”


    也是,裴灵渊这样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的人,赏玩过的木雕也是数不胜数,不太能接受这副新手地图也正常。毕竟,这么好的树,落在她手里真是白死了。


    还不如请人来雕呢!


    罗棠棣虽然这样想着,却忍不住拢了拢手指。


    她这时才反映过来,手被人扣着。


    裴灵渊握着她包着纱布的手,力道很轻,所以她一直多没有察觉到。青年对她招招手,让她坐过来一些,很轻摸过没有包扎纱布的地方。


    那些地方也有数不清的细密划痕,只是已经结痂。


    他的指尖掠过,很痒。


    罗棠棣心尖痒得受不了,收回视线,却不知道看向哪里。眼前的青年半垂着乌黑浓长的眼睫,雾蒙蒙的眼没有情绪,修长舒展的眉宇间却带着温柔。


    裴灵渊道:“金尊玉贵养着不好么?”


    罗棠棣没反应过来。


    “这般很疼。”青年似乎是有点无奈,然后道,“你做的地图我很喜欢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终于回过神,小声道:“金尊玉贵养着,是不是有点太不管人间疾苦了?”


    毕竟……这世上,不会有比裴灵渊更爱天下万民的人了。前世,国破家亡之际,世家贵族和皇室都在争权夺势和逃亡。


    只有他,撑着病体夺下近半壁江山。


    裴灵渊道:“便是不金尊玉贵,也该无灾无病。阿雀,乖一些。”


    “我不明白你的意思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轻拍她一下。


    罗棠棣凑过去,嬉笑道:“我知道了,你心疼我。灵渊阿兄,说起来,你该不会还把我当作小孩吧?只是雕个地形图而已,哪里有那么辛苦。”


    “你叫我一声阿兄,我便该心疼你一些。”裴灵渊笑道。


    罗棠棣的心情十分愉悦。


    她还以为,以谢灵渊这样疏离冷淡的性子,是不承她的情的。


    于是罗棠棣追问:“那比起别人,你是不是第一心疼我?”


    “还有些急事。”裴灵渊似乎是对她有些头疼,眉心微蹙一瞬,转而舒缓沉静,反而问起她来,“你与林慈近日走得颇近,我听平安说,你们有意向江北联络?”


    罗棠棣一下子闭嘴了。


    在找到靠谱的大夫之前,她不希望裴灵渊听到一丁点的风声。


    “平安一定是听错了!”罗棠棣强调完,开始找补,“淮安的流民太多,附近的山里好一些的木材都被他们看来建造房屋了,只好问行商,江北有没有好的木材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听了,没作声。


    罗棠棣也拿不准,他是信了,还是没有信。


    “殿下,你先忙!”


    罗棠棣溜之大吉。


    平安见她出来,连忙进去,将前方探子传回来的密报读了出来。


    “殿下,鲜卑人是想趁我们不备,连夜渡江。再里应外合,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。”平安义愤填膺道,又说,“传信给京都必然是来不及了,只怕要……”


    只怕要传信给王息,令其支援。


    但平安记得清清楚楚,向来为人仁厚宽和的殿下,那日可是给了王息好大一个下马威。


    王息灰溜溜跑回江洲,使人纠缠了殿下好一阵都不消停。


    裴灵渊若有所思,道:“我先休书一封,传信王都督。另外再拟一份折子,快马加鞭,秘密传回京都。至于鲜卑人已然渡江,只能先让他们进来。”


    平安对这些都是耳濡目染,此刻迟疑道:“这岂不是遂了他们的意?”


    “无妨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轻笑。


    青年无意识抚过手边的地形图。


    虽然雕刻之人技法青涩,但很认真。她不光将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得十分光滑,不会有任何割破皮肤的毛刺,还非常精准地按照比例,将整个淮安城内外构造缩在图上。


    比他死死刻在脑海中的景象还要清晰。


    罗棠棣一定是花了很大的功夫,才将这样的地形图复刻初来。


    裴灵渊起身,推门道:“今夜城中守备照旧,断不可打草惊蛇。你传信给林校尉,私下领三千精兵,藏在渡口芦苇丛中。不待鲜卑人上岸,即刻射杀。”


    “夜深了,殿下视物不便,还是……”


    “城中守军不够,将我营帐周围的防护撤开,换入城下。”


    平安倒是想要劝阻,瞧见了裴灵渊的神情,霎时间不由噤声。青年虽然走得仍旧不快,但黑夜中,身形修长沉稳,无端令人折服。


    夜风到下半夜,尤为呼啸。


    江风吹着芦苇,月亮沉入江心,四处无人。


    鲜卑人撑船越过江水,动作轻得没有带起一片水花,对面的城池连灯花都没有闪烁一下。


    在靠近江岸时,正要松一口气,芦苇丛中便铺天盖地地射来飞箭。脚步杂乱,船只在江水中晃动,数不清的鲜卑人被射中,尖叫着跌入江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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