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道为什么,她下意识看向裴灵渊。


    这件事他没太插手,此时也很低调,只站在人群之中。身穿素白苎麻长衫,披着漆黑的斗篷,眉宇舒展,垂目含悲。


    像是尊安静的、被遗忘的佛像。


    罗棠棣心中隐隐作痛。


    恍惚中,有人抓住了她的袖子:“罗女郎,我们何时能渡江回家?”


    “要等一等。”罗棠棣回过神来,其实她心里有些茫然,上辈子她从来没想过要去北方,“眼下还差些时机。”


    白发苍苍的妇人望着江水哽咽:“我没多少时日了……郡主,你们这些贵人,难道没有想过回家?”


    罗棠棣的心被狠狠扎了一下。


    她出生在长江以南,自然没想过回北方。


    可是上一辈人,多少人差点死在了胡人的铁蹄下,好不容易才渡江保住姓名。克可即便渡过长江,却仍是没有立足之地。


    如何不恨掌权者软弱无用呢?


    如何不想回到故土,叶落归根呢?


    林慈径直穿过人群,挡在罗棠棣身前道:“郡主的父母为保家卫国而死,她心里也一样难过,与大家感同身受。”


    听了他这话,氛围才为之一松。


    是啊,罗棠棣自己的父母都死了,且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死。


    若论难过,她也是一样难过。


    “都怪胡人……”


    “是啊,都是那些胡人作恶。”


    “总有一日,我们要回家。”


    “……”


    林慈转过身,见罗棠棣仍愣着,直接将人拽走。


    罗棠棣回过神:“做什么!“


    林慈挑眉,似是觉得她蠢,忍不住讥讽:”都说了,让你离普通百姓远一些,怎么还是半点架子不要?“


    ”我不想。“


    林慈嘲她:”方才要死是都冲你撒气,看你还想不想。“


    罗棠棣没吭声。


    林慈看她一眼,”他们可不像是淮南王殿下,讲究什么仁爱之道。眼下正是难过的时候,稍不如意,便要胡乱生事朝你撒气的。“


    ”若是看得见一条生路,便不会这样。“罗棠棣道。


    林慈缓慢地撩起眼皮,盯着她。


    连日忙碌,不知不觉间,罗棠棣已然不像是个精致娇贵的贵族女郎。她衣衫简朴,长发高绾,看起来洒脱不羁。


    更像是个会在乱世中拔剑的侠女。


    林慈缓道:”你待如何?“


    罗棠棣摇摇头,说道:“我也不知道。但我眼下能做的,我尽量都去做,至少先将在淮南的流民安置下来。”


    “这话倒不错。”林慈点头。


    其实他和裴灵渊这段时间忙的,便是此事。


    这些流民虽然可怜,但安置手法稍有不慎,他们就会化作食人的恶兽。至于罗棠棣之前说的北伐,眼下更是无暇顾及。


    且不说兵力,就是军费一项,就筹不出来。


    但这些,林慈自然不会对罗棠棣说。


    不过另一件事,倒是可以说说。


    林慈问道:”殿下肋骨处的箭伤应当好了才是,怎么我瞧着,他的病情反倒越来越严重?“


    罗棠棣一愣,问:”怎么说?“


    ”似乎……“林慈斟酌了片刻,还是如实以告,”我撞见他呕血,似是不太好。“


    其实林慈不想告诉罗棠棣。


    但偏偏裴灵渊,就是在瞒着罗棠棣。


    罗棠棣觉得眼前有些发白,她抿下唇,尽量平静问:”次数多吗?血迹……血迹也多吗?“


    林慈觉得她的声音虚弱得仿佛要消失,斟酌道:”嗯。“


    罗棠棣就不说话了。


    她恍恍惚惚,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。


    进屋院子时,瞧见裴灵渊坐在书房窗内,铜铃铛被吹得泠泠作响。他很专注,听着平安念公文,自己提笔书写。


    罗棠棣坐在美人靠上,失神看他。


    书房内的青年如有所查,他顿笔,回头侧脸向窗外。


    只是他看不见,神情并无波动。


    罗棠棣等了一会,等到平安出去,她才进去。裴灵渊听出她的脚步,合上书卷,问道:”不开心?“


    ”有点。“


    她坐在他身侧。


    裴灵渊不着痕迹避开一些。


    罗棠棣挨在他身边,果然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。虽然被浓重的药味掩盖,但也能够闻出。


    青年不受控制地闷咳,胸腔震动。


    他攥着书卷的指骨泛白,乌发低垂,似乎试图掩盖这一刻的狼狈。


    罗棠棣握住他的手。


    裴灵渊的指骨轻颤一下,骤然松开了紧攥的书册。罗棠棣的手指就与他的手指交叠,阻止了他将要的动作,迫使他暂时没有任何反应。


    “我给你熬了百合汤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又咳嗽几声,低低道:“好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将汤水喂到他唇边,然而青年薄唇微抿,似乎不打算喝。他只是接过碗盏,自己端在手中,对她说:“去叫平安给我加一个炉子。”


    他的掌心很冷。


    “好,你等我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站起身,快步去找平安。


    少女的脚步很轻盈,像是蝴蝶便掠了出去,裴灵渊唇间便咳出一片血痕。他死死扶着几案,以厚帕捂口的手在发抖,鬓边乌发已被冷汗浸湿。


    屋内浓重的香气都压不住血腥气。


    裴灵渊踉跄起身,推开窗户。


    冬日的风灌进来,垂散血腥气,也吹散温暖的香气。


    他站在窗前,呼吸渐渐平稳,却又被吹得溢出几声咳嗽。不知道为什么,裴灵渊骤然回头去,果然听见罗棠棣手上的玉镯嗑哒细响。


    那道视线收敛、克制,安静得不像话。


    “阿雀?”


    少女没有回答他,而是快步走向他。


    裴灵渊不觉抬手,但是她与他擦身而过,只有飘起的衣摆虚虚掠过他的手背。随即,窗户被人重重关上,那些冰冷的空气骤然被隔绝。


    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他还在空中的手。


    “你等我一下。”


    她又松开了手。


    搬火炉进来的不是平安,而是罗棠棣。


    她对这些粗活并不排斥,反而做得很好,很快就将门也关了起来。只打开了隔壁房间的一道槅扇,让两间房间稍微与外间通气。


    炉火烧得很旺,非常暖和。


    裴灵渊听着她忙碌。


    少女穿得很厚,坐下来时,呼吸带着热气。


    “还冷吗?”


    裴灵渊道:“不冷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没管他说了什么,她再度伸手,将他的双手握在掌心。她的掌心非常灼热,甚至有细密的汗水,源源不断的暖意像是热气一般流进他的四肢百骸。


    裴灵渊任由她这样握着。


    罗棠棣也没有松开。


    她再次坐在他身边去,带着他的手,放在火炉旁边。


    两人肩并肩,就这样坐着烤火。


    罗棠棣说:“灵渊阿兄,我刚刚出去搬火炉子,发现又下雪了。”


    “又下雪了?”裴灵渊看不见,一时之间有些默然,想了想才问她,“往<a href=tuijian/nianxiagong/ target=_blank >年下</a>雪,你会玩些什么?”


    “下雪太冷了,出去玩也不算太多。”罗棠棣想了想,其实也觉得上辈子很遥远,“如果在家的话,就是推牌九,掷骰子,有时候会热了酒喝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道:“很有意思。”


    “你会这些吗?”


    裴灵渊摇头。


    “那你平日都做些什么?”


    这回不消裴灵渊回答,罗棠棣自己就知道了,她想起他枕边的几卷书:“反反复复看那些圣人训诫?不和人玩,也不自己玩,只是反复看书?”


    裴灵渊又一阵低咳,没认可,也没有否认。


    罗棠棣只觉得头皮发麻。


    简直是怪癖啊。


    “难道那些圣人的大道理,在你心里,比我还重要?”罗棠棣忽然问他。


    裴灵渊神情有些古怪。


    罗棠棣严肃下来,认真说道:“灵渊阿兄,我对我的夫婿要求很高。比如说,心中必然要将我放在第一位。又比如说,日日要与我耳鬓厮磨……”


    见裴灵渊不说话,罗棠棣继续强调:“你得多时时想着我。”


    “……”


    简直胡搅蛮缠。


    裴灵渊温声道:“好,继续,还有哪些。”


    在他的鼓励下,罗棠棣有些飘飘然,开始竹筒倒豆子:“要宠着我纵着我,要我说东他就不许说西,要我说什么他都放在心上,记得我不喜欢吃生姜喜欢吃葡萄,睡觉的时候要给我抱着睡……”


    裴灵渊纤长的眼睫低垂,看不清神情。


    “……还要与我岁岁常相见,白头偕老,恩爱永不离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掷地有声。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无


    第56章


    她凝视着裴灵渊, 问道:“你都记住了吗?”


    裴灵渊好整以暇地敲了敲书案,神情带着几分威严,仿佛又回到在长秋苑给她授课的时候,“这些话, 应当不是我给你的书册里所写的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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