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前在长秋苑的时候,她不知道裴灵渊编这个做什么。


    但现在明白了。


    她没有空在他耳边说话的时候,希望这些铜风铃能够陪伴他。


    这件事并不算复杂,罗棠棣编完,便去找了林慈。


    她将自己的想法说给林慈听,又告诉他,这件事已经和裴灵渊说过了。既然裴灵渊知道,林慈当然答应,毕竟这件事本就是他的主意。


    不过见罗棠棣的形容,他说道:“要不你休息半日?”


    说实话,罗棠棣眼底一片乌青,简直让他有些看不过去。更何况,后头还有不少时日要操劳,日日这么辛苦也不是回事。


    罗棠棣觉得他说得也对。


    因为她确实熬不住了。


    罗棠棣一觉睡到了黄昏时分,窗外夕阳低垂,影影憧憧。


    有种说不出的低落。


    风吹得铜风铃叮咚作响,她才终于从那种莫名的孤独中抽离出来,打了个呵欠,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。这个时节已经很冷了,罗棠棣简直想倒回去继续睡。


    正在她有些萎靡的时候,房门被叩响。


    “阿雀,醒了吗?”


    是裴灵渊的声音。


    罗棠棣的心口一下子雀跃起来,困倦一扫而空。


    “醒了,你等我一下。”


    她冷也不怕了,连忙将衣服穿好,还多套了一件毛茸茸的披袄。三步并作两步,罗棠棣跑了过去,将门打开,裴灵渊已然提灯站在了门口。


    平安竟然不在。
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

    裴灵渊将灯笼递给她,“我带你出去吃饭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下意识接过灯笼,才疑惑嗯了一声,问他:“出去吃饭?”


    “衙署的厨子不擅长料理香辛料。”裴灵渊含笑低头,纤长眼睫低垂,雾蒙蒙的眼在阴影中仿佛凝望着她,“加一件斗篷,有些冷。”


    夜风呼呼地吹,罗棠棣没忍住搓搓手。


    “好。”


    她又把灯笼塞给裴灵渊,自己转身回去,又在外头披了一件斗篷。


    因为平安不在,罗棠棣便牵住他的手。


    青年手指瘦长如玉,握笔的位置磨出薄茧,有些硬。罗棠棣不觉得走得慢一些,与他并肩,手心也不知不觉变得温热。


    她侧过脸,忍不住看他。


    裴灵渊今夜也披了件玄色的鹤氅,乌发束起,形容如明月。


    罗棠棣忍不住弯起唇角。


    但裴灵渊很敏锐,问道:“怎么了?”


    “吃顿辛辣,也没什么。”罗棠棣想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生姜,也觉得可以接受了,“这样寒冷的天气,就该吃些辛辣的驱驱寒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但笑不语。


    等到牛车行至酒楼门口时,掀开帘子,天上竟下起细细的雪花。


    不少人推开窗户,仰头望着纷纷的细雪。


    “这是今年初雪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拥着厚厚的斗篷,不觉得凛冽的风寒冷,只觉得神清气爽。


    她扶着裴灵渊下了车,又牵着他进去。


    两人虽然衣着简朴,却容貌超尘,神清骨秀。引得不少人纷纷侧目,小声议论,既羡慕这样一双神仙眷恋,又好奇裴灵渊是不是真的看不见。


    罗棠棣才不理他们。


    而且,店里的伙计也迎了过来。


    “席面已然备好,客人稍坐,这便上菜。”


    屋内布置得颇为雅致,小几上供着只寿山石的香炉,檀香袅袅。


    但想到等会儿会有冲天的生姜茱萸和花椒味道,她忍了忍,还是将炉子里的香掐灭了。然后推开窗户,任由冷风吹散房中的雅致香气。


    裴灵渊低低咳嗽几声,似乎想说些什么。


    伙计已然推开门。


    各种菜色依次上桌,一一陈设。


    每一样,都很熟悉。


    全都是她今日说想要吃的。


    罗棠棣感动:“灵渊阿兄……”


    裴灵渊捂住唇,又没忍住,溢出几声低咳。青年清隽的眉眼微抬,似有笑意,只是雾蒙蒙的眼倒映不出她清晰的影子。


    罗棠棣二话不说,啪地合上窗户。


    没有了冷风,裴灵渊没怎么咳嗽了,但仍不太动筷子。


    他似乎吃得越来越少了。


    也就今日中午,他吃得多一些。


    罗棠棣倒是吃得很欢,没办法,她确实过了很久骄奢淫逸的日子。这样鲜美的饭食,她很喜欢,只是想到城中境况,她也有些心理负担。


    毕竟……


    灵渊阿兄他,是泠泠如月的圣人君子。


    她也想如他这样好,怕只有一点。


    罗棠棣收了筷子,还是说:“下次,灵渊阿兄,我不吃这些了。”


    “这里的厨子,不如建康城?”


    罗棠棣有些纠结。


    吃都吃了,现在说自己不好意思,多少显得有些虚情假意吧。


    但不说的话,万一还有下次呢。


    “很好吃。”罗棠棣见他几乎不怎么吃饭,于是倒了一盏热茶给他,“但是城中到处都是流民,我自己整日如此奢华……总之,我不想如往日在建康时那样了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接过茶水,却没喝。


    “不必这样想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心说,那应该怎么想,她必然是要改过自新的。


    否则怎么对得起他逼她读书。


    但裴灵渊仿佛是知道她怎么想的,青年放下茶盏,“阿雀,世上千万人的祸福悲欢,和你没什么干系。你只要活得开心恣意一些,就够了。”


    怎么……怎么会这就够了呢?


    她上辈子过得那样恣意妄为,并不好,十分不好,也不觉得开心。


    罗棠棣低着头,小声反驳:“和我有关的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暂时没说话。


    “就像是灵渊阿兄,你的祸福悲欢,就和我息息相关。”罗棠棣陡然有点生气,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,一点也不知道她有多在乎他,“而且你不觉得,这样的我更好一些吗?”


    青年似乎喝下那杯微冷的茶水,缓缓道:“你不必更好。”


    “可我想更好一些!”


    至少下次别人说她配不上他的时候,她就不用跳脚诋毁他,而是也和那些端庄的淑女一般,佯装不在意地轻蔑一笑了之。


    裴灵渊无奈道:“已然很好了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攥住他的手腕,咄咄逼人,肆无忌惮,“我不信,你净会说好听话哄我。”


    青年被她紧攥着手腕,身体不觉侧仰,眉眼间仍是一贯的温润柔和,格外安静包容。


    罗棠棣丝毫没有意识到,自己的身体前倾,面颊几乎凑到了裴灵渊下颌处,呼吸虚虚实实落在他的脖颈间。只要她再稍微往前一点,两人就会靠在一起。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无


    第55章


    裴灵渊恍若不察, 只是道::”天下百姓生灵涂炭,固然令人心如火煎。但百姓水深火热,阿雀,你不必一定与他们一样。“


    罗棠棣心说, 那也不至于。


    但她心里确实很不好受, 睡不好,吃不好。


    “我只是想少浪费一些……”


    裴灵渊虚虚扶住她的腰, 有些无奈。


    短短几日的功夫, 罗棠棣又瘦了一些, 必然是没休息好。


    “天下大势,非一朝一夕能改。”裴灵渊轻拍一下她肩背,让她规矩坐好,才道, “但你说的那些,绝不会发生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想到上辈子的事情, 呆了呆。


    若是裴灵渊知道,上辈子的事情,是因她而起……只怕会对她很失望吧。


    她抿了抿唇,忽然有些低落。


    而且, 纵然罗棠棣脸比城墙厚, 也觉得灵渊阿兄对她这样千般好, 万般包容……大概是因为,她是罗契之和梁白璧的女儿。


    毕竟, 除了脸好看,她真的没什么优点了。


    ……偏偏裴灵渊还看不见。


    可恶。


    察觉到罗棠棣久久不说话,裴灵渊道:“阿雀?”


    罗棠棣回神:“灵渊阿兄,你还记得我长什么样么?”


    “自然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长舒一口气, 说道:“以后你若是对我生气,便多想想我的样貌,必然是解气的,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:“……”


    -


    接连数日,罗棠棣都在筹备祭祀。


    其实这不是件太难的事情,眼下粮食稀少,自然也没有大操大办的必要。只是来的人太多了些,其中牵扯也就多,需要定夺。


    罗棠棣焦头烂额之际,来了一位熟人。


    李秾风尘仆仆,下了牛车,便前来拜访。


    罗棠棣十分不客气,让李秾来帮忙,事情终于彻底顺畅了起来。


    这个月中旬,如期举行了祭祀。


    三牲齐备,诵经祈祷。


    滔滔而去的长江水,像是生命一样,不可挽回。


    前来的百姓都面露哀色,为葬身江水的亲友嚎啕大哭,更有甚者放声发誓与北人不共戴天。


    罗棠棣置身其中,忽然有些恍惚。


    上辈子,她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,也没见过这样的景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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