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棠棣:”……“
谁还没偷看过几本话本子?
总之, 话本子里就是这么说的。
但万万是不可以承认的,罗棠棣嘴硬道:“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, 不需要抄书上的话, 灵渊阿兄, 你这简直是小人之心。”
裴灵渊微笑:”是么?“
罗棠棣被他笑得心虚。
正在准备继续义正言辞,强行挽尊。青年已经收回了手,神情温和宽容,好声好气道:”也罢, 信你便是。“
”……“
罗棠棣一口气哽住,只觉得他十分可恶。他却端起那碗几乎冷掉的百合汤, 低头品尝,神情格外静谧。
这时候,门被叩响,李秾的声音从外头传来。
裴灵渊道:”进来。“
罗棠棣气恼:”不许进来!“
外头李秾的声音熄灭, 脚步也顿住, 似乎在犹豫。
屋内陡然安静下来。
冬日的天有些阴沉, 门窗紧闭,屋内更是昏昏暗暗。
不知道为什么, 罗棠棣觉得自己心跳有些快。
“你给我的书里,才不会写这些。”罗棠棣盯着哔拨作响的炭火,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太忽略裴灵渊的身体了,于是正经说, “可我们是家人,你若不与我白头偕老,到时候我一人怎么办?”
等了许久,罗棠棣都没等到裴灵渊的回答。
他沉默得有些过分。
但等她看去时,青年神情安静,只是脸色愈发苍白。
显得他身上无端多了些郁悒。
罗棠棣强调:“灵渊阿兄,我只有你了。”
虽然她是千娇百宠的东阳县主不错,但她也是个孤女。她四岁的时候,爹娘就死在了竟陵,虽然有叔父叔母照顾,但还不如太后待她亲近。
“不要胡思乱想。”裴灵渊神情无奈,“何曾丢下你?”
罗棠棣张口就要反驳。
但是想了想,又闭上了,裴灵渊这话倒也没错。
虽说,他不大情愿,但是她嫁进长秋苑,他倒也没把她扔出去。前些日子跑来淮南,他虽然不大高兴,但也没生气,还带她去吃好吃的。
就是……
“可你为何不叫我卿卿?”
罗棠棣知道自己不该探究这些,可只要看到裴灵渊,她就忍不住冒犯他、亲近他。他就像是一轮温柔的月亮,光是在那里,就已经让人移不开目光了。
她凑近他,咬耳朵:“我看他们会叫卿卿、心肝儿、宝儿……”
随即,她的肩膀便被扣住。
罗棠棣没料到他刚刚咳了血,仍能这般轻而易举制住她,险些没站稳。裴灵渊似有些被气笑了,沉声道:“都是谁教你这些?”
“就,没有人教我呀。”
虽然看不见,但裴灵渊听得出她的心虚。
是谁说了这样的话给她听?
还是说,有谁拿这样的混账话来诱哄她?
裴灵渊收了手,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,冷静道:“这些不是好话。”
“……啊?”
裴灵渊微微一笑,甚至有些与她论道般的从容风度,说道:“难道,你曾见谁日日念着轻浮称谓不曾?还是说,有人曾这般唤你?”
罗棠棣心虚道:“自然不曾。”
“当真?”
“……是,是吧。”
罗棠棣心想,倒也不那么真。
上次她在城中,确实就瞧见那么一双青年夫妇出行,耳鬓厮磨间,眼含爱意唤那位夫人卿卿、娘子。这么浮夸的言语,听起来,倒也很令人想祝福他们。
于是她说:“我觉得,并不算轻浮,如若有人这样唤我,我会觉得很开心。”
说罢,罗棠棣脸发烫。
不过,她一向都十分勇敢,觉得此刻也定然要坚持住!
罗棠棣补充:“灵渊阿兄,你觉得呢?”
裴灵渊在咳嗽。
片刻后,青年微微低沉沙哑的语调响起,似是有些无奈,却越发地温和宽厚,“阿雀若是喜欢,自然也好,只是……若有人轻易说这样的话,多半居心不良。”
罗棠棣保持思考。
思考过后,她还是没太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……是说她对他居心不良吗?
罗棠棣决心坐实居心不良,说道:“就是这样,灵渊阿兄,你能否接受这样的居心不良?”
他手里盛着百合汤的汤盏微晃一下,险些滴落,却又被他端好。青年放下那盏冷透的汤羹,茫茫的眼移向她,因为看不见,反而温柔得近乎不见底的湖泊。
裴灵渊道:“阿雀,你还太小。”
罗棠棣下意识要说,不小。
她年前就满了十五岁,按照虚岁来说,她都十七了。
她还想说,她是真的离不开他。
就连只是去丹阳,本来都说好了,等他这里安稳了再接她回去。可她根本没办法等到那一日,越是往丹阳走,她便越是焦灼。
罗棠棣低下头,闷声道:“我已经不小了,我可以有自己的心上人。”
裴灵渊眉间蹙起,没说话。
“我的心上人,是世上最好的正人君子,绝不会对我居心不良。”
罗棠棣看着眼前的裴灵渊,忽然感到一阵不高兴,他这样好的人,好像总是这样。上辈子,她在背后老是说他坏话,他都不和她计较。
更遑论那些本就很仰慕他的人了。
他连对她都这样么好,也许对那些人,会更好一些。
……哪怕暂时,他看起来十分偏爱她。
“灵渊阿兄,你真是太过分了!”罗棠棣再一次生气,觉得他这样聪明的人,竟然看不出她的少女情怀,当真是十分可恶,“我决定短时间内,再也不要理你。”
裴灵渊:“……”
青年正要说话。
罗棠棣已经站起身,转身朝外走。
她走得很快,也很急。
裴灵渊仓促站起来,却撞翻了手边的百合汤,散落一地的碗盏阻拦了他的步伐。罗棠棣已经像是一阵风那样,推开门,远远离去。
只留下李秾在门外,试探道:“殿下?”
裴灵渊闷咳出一道血痕,摆手。
-
罗棠棣走得很快,广袖被寒风吹得飘拂若蝶翼,垂髾长发模糊了视线。她才终于停下来,张开口大口呼吸,眼泪在眼眶里摇摇欲坠。
冬日的淮南郡寒风萧索,放眼望去,寒烟凝碧。
上辈子的竟陵城也是这样。
讨厌冬天。
罗棠棣恨恨地想,真是太讨厌冬天了。
讨厌下雪,讨厌像刀子一样的风,讨厌鲜红刺眼的血,甚至讨厌这条永远在流淌的长江。
她的眼泪像是滚烫的豆子,源源不断地掉落下来,消失在干裂的土地上。面颊被寒风吹得痛,没一会儿,她周身麻痹,好像眼泪也不太能掉出来。
“郡主,这里风太大,站不得太久。”
李秾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。
罗棠棣咬着牙,不高兴:“你真讨厌,总是打断我。”
“郡主年幼,太过心急,免不了哭鼻子。”李秾竟然没跟她计较,反而递给她一张帕子,又将斗篷披在她肩头,“可眼泪不济事,哭一哭,就睡一觉罢。”
衣裳很暖和,冻得她发僵的寒风都没有那么像刀子了。
李秾牵她的手,往下走。
她的手很暖和,罗棠棣又想起上辈子的李秾,好不容易消失的眼泪又劈里啪啦往下掉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对李秾,好像也有些说不出的依赖。
罗棠棣说:“阿秾,你千万要好好的,和灵渊阿兄一样,都好好的。”
李秾讶异看她一眼。
沉默片刻,李秾说:“并非殿下冷情冷性,只是郡主设身处地想一想……若你正为人俎上鱼肉,朝夕之间便有性命之危,舍得将珍视之人拉进来么?”
罗棠棣垂着头哭:“我知道,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,你想帮他,你不想被推开,是不是?”李秾一贯清冷的语调转而温柔,“郡主天真烂漫,像是春日里的花朵。若郡主是我的心上人,我也不会将郡主置身风霜之中……并非轻视郡主,也并非我无法护住郡主,只是郡主本就是春日的花朵,何必呢?”
罗棠棣想说话。
李秾却道:“殿下此刻,不会有心上人。对他,对郡主,都好。”
“……”
少女低着头,少有的萎靡。
李秾想起她在建康时的模样,忽然觉得心中不忍,正要开口劝说。罗棠棣已然抬起了头,她乌黑卷翘的眼睫仍满是水痕,眼眸却十分清亮。
她说:“我不是。”
“你不知道,我也可以做得很好。”
“阿秾,你已经忘记了。当初所有人都不在,只剩下我了,只剩下我一个人,我带着整个竟陵城的百姓,守了整整六个月。”
“你忘记,你也很欣赏我的。”
李秾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。
但对上罗棠棣的眼睛,她总是有些,不自觉的不好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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