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年脸色苍白,紧蹙着修长的眉,阖上眼。他缓了片刻,终于将那股咳意压了下去,嗓音也越发沙哑轻颤,一字一字道:“我只是怕我不能护好你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用袖子给他擦拭血迹的手一抖,顿住。


    她心口有一瞬慌乱,又有一瞬茫然。


    可是裴灵渊的脸色太难看了,从他因病被废后,他的气色就越来越差,身体也越来越清瘦。有时他随意坐在窗前,一身清简白衣,竟不像是世间人。


    罗棠棣将心绪全压下去。


    她铿锵道:“能的!灵渊阿兄,我每天都过得很开心!”


    只要她想,只要她不像上辈子那样脑子抽风,她根本不需要谁刻意护着。她是东阳县主,有父母庇佑,有皇伯伯撑腰,大可以一辈子潇洒恣意。


    如今嫁给裴灵渊,照样可以到处横着走。


    她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想。


    何况……


    何况,她才不需要他来护着。


    她照样可以护着他!


    “阿雀。”裴灵渊听到她这么说,似乎有一瞬的莞尔,却又没有多说什么,“要来淮安,也该提前传信给我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将刚刚的不愉快抛之脑后,得意道:“我想给你一个惊喜。而且,你之前都说了,让我先去东阳,我贸然说要过来,你总有法子阻拦我……”


    毕竟,她可说不过裴灵渊。


    裴灵渊轻笑了一下。


    随即正色,说:“如今天下太平的地方不多,任你如何身份尊贵,都有可能旦夕之间丧命。淮安虽然位置不算险要,却也特殊,你来这里十分危险,今夜我便让人将你送回东阳。若是你不愿意回东阳,我将你送去建康。”


    “我知道这里危险,但我不愿!”


    裴灵渊一口气说得太多,面色苍白如纸,鬓边冷汗如雨。他缓缓阖上眼,俊秀出尘的面容有些疲倦,但很快他就强忍着,温和缓缓道:“听话一些,淮安稍稍安定,我自会接你过来。”


    “你为何非要这样?先前成亲是这样,如今我来淮安也是。灵渊阿兄,你到底是关怀我,还是在心里不信任我,总觉得我是你的累赘,不能为你做一些什么?或是只能等着你为我做些什么?”


    罗棠棣甚少如此说话,裴灵渊一时哑然。


    但罗棠棣本就十分思念他,眼见他受了伤,也很难过。她根本就不像如春熙教的那样,言语分寸合适,行为或藏试探,只想和他说得一清二楚。


    “我知道,你怕我跟着你会出事。可我并不害怕这些,反而,我宁可去死也想要与你一起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忽然道:“慎言!”


    他神情陡然肃穆,竟然有些不近人情。


    罗棠棣看着这样的他,只觉得心中震荡,又想起上辈子纷纷扬扬的大雪。其实那时候,她是想要解脱的,不仅是因为凌迟太痛,还因为她已经无颜活在世上。


    作为忠烈之后,她没能持剑杀敌。


    作为享百姓供奉的县主,她更没能护住竟陵百姓。


    甚至,还愚蠢到做了王息屠戮竟陵的导火索,致使无数生灵哀嚎。罗棠棣闭上眼,仿佛都有无数的怨魂,漂浮在竟陵城中,一遍一遍诘问她,一次一次撕扯她。


    裴灵渊领军来竟陵时,她终于安心。


    她终于可以安心地赴死。


    裴灵渊一点也不知道,她死过一回,她全然不怕死。如果裴灵渊这样的圣人君子都要死,那她必定紧随其后,她再也不想看到那样的生灵涂炭,那样的人间炼狱。


    罗棠棣声音低一些:“我要和你在一起。”


    裴灵渊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


    罗棠棣对此并不意外,反正除了训人和逗人,他是瞧着不爱说话的。但他周身实在是太冷了,罗棠棣抱着他,仍是觉得自己在抱着一块冰。


    她还是比较乐意和他说话,训斥她都行。


    “灵渊阿兄,若是一生一世都能待在你身边就好了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想到上辈子,如果也有裴灵渊教教她,或者做错了事训斥她,总不会犯那么大的错。以至于覆水难收,沧海横流,万人唾弃。


    以至于那样的烂摊子,她舍了命都收不起来。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有人帮你收拾烂摊子呢阿雀。


    第52章


    裴灵渊却没有回答她, 他好似又陷入了昏睡,方才一瞬间的略显滞涩的情绪,也被风雨不觉吹散。


    他眉宇之间仍是一派温和雅正,不见丝毫别样的情绪。


    罗棠棣靠在他身侧, 也觉得困倦。


    再次醒过来, 已然天色大亮。


    想到昨夜她在马牛车中睡着了,还十分不体面地缩在裴灵渊怀中, 饶是罗堂棠棣脸皮厚, 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。


    不等她说些什么, 秋霜就已经急匆匆地进来了。


    ”女郎,你总算是醒了!“


    罗棠棣想了想,昨日才进淮安城,今日应当是没有什么急事要她处理才是。于是她伸了个懒腰, 这才坐起身。


    ”怎么了?“


    ”林校尉非要见你。“


    罗棠棣松了口气,还以为裴灵渊出了事。


    “先摆朝食, 然后再见他。”罗棠棣一觉睡醒,只觉得饿得不行,想赶紧吃了饭去看望裴灵渊,又问, “灵渊阿兄如何了?”


    秋霜道:“昨夜高热已经退了, 大夫说白日大概就能醒过来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抬手, 重重给自己额头一下。


    真是的,灵渊阿兄都伤成那样了, 她竟然还睡得着。


    罗棠棣这样想着,连吃饭的欲望都没有了。她立刻便要下床穿衣,谁知道才一落地,就感到一阵剧痛。


    要不是秋霜手快, 她就要摔下去了。


    秋霜有些心疼,说道:”腿被木棍刺穿了,伤势吓人得紧。女郎下次不必强忍呢,失血过多,昨夜都晕了过去。“


    ”……“


    罗棠棣痛得龇牙咧嘴,挽起裤脚。


    果然,密密麻麻包着纱布,仍是渗出血迹。


    她说昨晚怎么那么困,而且还越睡越冷。


    想必当时摔了一跤,却是太心急,压根没发现是被扎穿了。眼下,她只能拄着拐杖,耐下心来。


    罗棠棣一面吃朝食,一面见林慈进来。


    他倒是精神十分好。


    ”坐。“罗棠棣让他坐在对面,又匆匆喝了口粥水,”找我有什么事,我急着去看灵渊阿兄。“


    见她毫不迂回,林慈道:”我需要你帮个忙。“


    两人也算是相熟了,何况罗棠棣对他也信任,只是点头:”你说。“


    ”这条长江里,沉着许多人的尸骨。“林慈按住漆案一角,神情有些发沉,”若是以你的身份去祭拜,或许这一带的百姓,不会再像宣城那样彼此憎恶。“


    罗棠棣愣住了。


    她以为,林慈是因为裴灵渊才来找她。


    但随即,她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笼上来,好似这也并不意外。


    林慈的身份,她也知道一些。


    他原本便住在这一带,但是是个<a href=Tags_Naml target=_blank >孤儿</a>,好在同村镇的人心善,你一家我一家帮衬着让他长大。后来发生战乱,林慈最先联络村镇中的青年人,护卫妇孺。


    再后来,许多人投奔他。


    “寻常百姓胆怯、懦弱,但若是见到了铁骨铮铮,愿意保家卫国的将军,也能长出比士族更坚硬的脊梁。”


    罗棠棣往下瓷碗,说道:“我晓得。”


    不消林慈说,她已经见过了。


    上辈子在竟陵城,那里的百姓,每一个都有铮铮铁骨。


    只要罗棠棣坚守一日,他们就跟着坚守一日。他们都不知道,她在建康时是怎样的恶名,只听闻她是罗契之和粱白璧的女儿,就和她一起绝不叛国投降。


    林慈见她神色,眸色微正。


    逃难的路上,他见过不少士族子弟,好像他们庶人是肮脏的老鼠,多看一眼都晦气。


    但罗棠棣……


    好似格外不同。


    罗棠棣说道:“这件事,我会安排。”


    林慈知道她着急着要做什么,也没久留。


    罗棠棣拄着拐,绕到了裴灵渊的院子里。也不知道是谁安排的,简直岂有此理,竟然将他们夫妻安排在两个地方,更是不管她腿上的伤。


    屋内摆设很简单,没什么东西。


    罗棠棣绕进去,坐在他床边。


    裴灵渊仍在昏睡,脸色苍白,唇瓣发干。她拿了湿帕子,蘸水给他涂上去,又掖了掖被角,然后不知道还可以做一些什么。


    床边放着几卷书,大约是平安素日读给他听的。


    罗棠棣翻开,发现也无非是他平日让她读写的那些,他自己早就倒背如流了。


    他还听这些做什么?


    但她还是将那卷有些旧的书拿在手中,翻开。


    密密麻麻的字,像是蚂蚁一般,横平竖直地盘列在纸面上。罗棠棣耐着性子翻了几页,就觉得头皮发麻,目眦欲裂,忙不迭一把合上了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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