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不注意,就摔了个大马趴。
还没爬起来,就听到远处有脚步声,若隐若现的火光在山林中明灭。
平安心中咚咚跳,趴在草丛中不敢抬头,好半天才爬起来,矮着腰往山洞跑。裴灵渊还昏睡着,持续了一天一夜的高热已经散去,不妙的是体温越来越低。
“殿下,殿下。”
见裴灵渊不醒,平安在心中将漫天认识的佛道都求了一遍。
没办法,他将裴灵渊背起来,继续往山中去。
山中又冷又饿,平安体力不济,眼见着外头的火光越来越亮,这群人顷刻间便追了上来。不过一息间,他就被持弓箭的官兵堵住。
为首的罗袍中年人道:“放箭!”
平安脚下一滑,没能跑开。
远处却有数道羽箭更快,更疾,穿过层层雨雾,破空截断片片箭羽。持弓的英气少女重新拔箭,这回箭对准了马上的中年,眯眼,稳稳拉满。
中年人迫不得已,抬手制止官兵。
僵持之际,一道身影已经冲了过去。
罗棠棣伸手,小心碰了一下裴灵渊的额头,有点不知道怎么做才好。他肤色极苍白,眉发漆黑,像是很淡却被淋湿的一幅水墨画。
“灵渊阿兄。”
她小声唤他。
但裴灵渊睡得很沉,没有丝毫反应。
他眼下有一道血痕,被雨水泡过,红得触目惊心。罗棠棣转头看向平安,平安无奈摇摇头,说道:“肋下中了一箭,应当是失血过多。”
罗棠棣往下看,果然他玄色氅衣里的内衫全是血。
平安又道:“郡主,您还是不要掺这趟……”
“你是何人?”
虽然被秋霜的箭指着,中年人却不见慌乱,反而借着火光打量罗棠棣。
罗棠棣勃然大怒:“瞎了你的狗眼!”
“放肆!”
“小小的淮安郡守,竟敢称我放肆!”罗棠棣虽然此刻狼狈,却长年出入宫闱,周身气度矜贵不凡,“谋杀陛下嫡子,你真是好大的胆子,下一步岂非要弑君?”
淮安郡守一时不言,有些被她慑住。
缓缓道:“不知贵人是?”
不待平安阻拦,秋霜已然冷声道:“我家女郎,乃忠烈征西侯罗契之之女,陛下亲封的丹阳郡主。”
淮安郡守轻捻了一下手里的灯笼,轻笑出声。
“原来是丹阳郡主。”他将手中的灯笼随意抛开,抬手向前,语气果断,“将淮安郡王和丹阳县主一起杀了,连同他们的随从,一个不可放过。”
话音刚落,密密麻麻的羽箭对准几人。
罗棠棣想也不想,扑上前去,拿身体完完整整挡住了裴灵渊。
她跑得太快,几乎是撞入裴灵渊怀中。
昏睡的青年闷哼一声,唇边溢出鲜血,乌浓的长睫掀起,朦胧的眼仿佛看见了什么。他唇角带起一点弧度,语调温和沙哑,疑惑道:
“阿雀?”
他伸手摩挲她的脸颊,指尖冰冷,却很轻柔。
罗棠棣想说是她,开口却哽咽一下。
但想象中的羽箭穿心而过没有来,反倒是像是一阵闷响,紧接着淮安郡守的惊疑声:“你们……你们是何人?和官府做对,不怕本官治你们造反不成!”
林慈提拳,照着他的脸砸下去。
埋伏在山林中的黑衣人依次露出身形,衣衫褴褛,但是双眼亮得惊人。
林慈最先抱拳,对裴灵渊道:“听说殿下想要收复北地,我等愿意追随殿下,希望来日……殿下能带着我等和我等的家眷,回归故里。”
裴灵渊对此并未意外。
平安和罗棠棣将他扶坐在树底下,俊秀若神的青年温声道:“这对你们来,是个苦差事。”
众人对视,说道:“我们不怕苦。”
还有什么,比逃离故土,亲眼看着亲友死在眼前苦?
这样的世道,人命不如草芥。若是今日吃不下为自己博出路的苦,到了来日,便只能做别人俎上鱼肉,任由宰割。
至少这样,有条活路的盼头。
“既如此,日后便要劳烦诸位。”裴灵渊轻咳一声,悄无声息揩去唇边血迹,眉眼间多了几分笑意,“有诸位这样的志气,何愁河山不能收复。”
众人心中一颤,连忙道:“此后听凭殿下差遣。”
眼看雨还下着,几人对视一眼,狠下心说道:“我们熟悉城中守备,而且郡守外出,城防必然松懈……我们摸黑回城,将城中重要官吏都绑了!若是他们不归降殿下,便都宰了!”
裴灵渊神色没什么波动,但偏过脸往林慈的方向。
虽然狼狈,却姿仪矜贵。
林慈毫不遮掩,笑道:“我也是这样想的,这群狗官,我看他们不爽很久了,正愁没机会收拾他们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裴灵渊又忍不住断断续续低咳,他忍住咳嗽,微蹙的眉宇舒展开几分,“不必如此冒险。我三日前,曾传信给豫州太守,他的援军今夜应该到了。”
也就是说,三日前,淮安王已经聊到了郡守的计划。
今夜,不过是按计划收网。
林慈不由道:“……殿下当真料事如神。”
平安却是有些不忿,殿下顾及城中百姓的安全,却是丝毫不顾他自己的安全。这次若非他坚持随从,在这荒山中,多半真要出事。
“殿下既然请了援军,又何必出城?”
裴灵渊摇头,道:“多言,罚。”
罗棠棣脱下肩头防水的雀羽氅衣,盖在他身上。她倒是也想顶嘴,可是裴灵渊罚人最不留情,她只好将嘴闭上了,哼哼两声不搭理他。
不见也没多久,就将自己弄成这副样子。
简直没心没肺!
但柔软的氅衣下,青年冷白修长的手搭在她手腕上,虚虚握住。他眉眼微垂,看不清在想些什么,只是清瘦的身体靠在她肩头。
罗棠棣只好装作没有不高兴,回握住他的手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51章
果然, 城外的援军很快就到了。
罗棠棣爬上牛车,坐在裴灵渊身侧。颠簸下山,他的脸色更苍白了一些,不知不觉, 又陷入半昏迷的状态, 只眉间微微蹙着。
她探他的鼻息。
裴灵渊的鼻息还在,只是很缓, 似是睡得很沉。
而且他周身潮湿, 漫出她不喜欢的寒气。罗棠棣忍不住靠近他, 抚摸他脸上的伤痕,觉得很碍眼。
但裴灵渊确实还活着。
她吐出一口气,额心抵在他额心。
牛车颠簸一下,青年眉心蹙起, 漆黑的眼睫掀起,但眼底仍是没有焦距。罗棠棣对上他的眼眸, 才意识到他看不见,心口又被蜇了一下。
“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裴灵渊嗓音有些沙哑,语气没有责备。
罗棠棣不大高兴:“没多久不见,你就把自己弄成这样。”
“不会有大碍。”裴灵渊似乎不太舒服, 又低咳起来, 乌黑潮湿的发丝垂落下来, 他眼睑低垂看不清神色,“淮安郡守这样大张旗鼓, 你也不管不顾,直接和他对着干?”
罗棠棣没说话。
她其实浑身也不太舒服。
雨水将她淋湿,双腿像是灌了铅,中间还摔了一跤。
裴灵渊似乎察觉到什么, 他眉间的褶皱抚平,语气恢复了以往的温和,“阿雀,你明知道,我让你先行去丹阳,是免我后顾之忧。”
“你冷吗?”
“……”
不等裴灵渊回答,罗棠棣就往他身边靠了靠,依偎在他身侧。
她虽然十分娇气,但还算身体强健。
而且她只是晚上淋了会雨,眼□□力还在,所以身上仍是热乎的。一靠过来,周身冰冷的裴灵渊,就像是被骤然塞过来只暖炉。
暖炉愤慨地指责他:“明明之前你还夸我聪明,现在又说我拖累你,灵渊阿兄,难道你要背弃圣人教诲,当一个伪君子不成?”
裴灵渊有些不习惯,将她往外推了推。
暖炉更愤慨了。
她手脚并用,直接缩入他怀中,像是八爪鱼一样圈住他。不过好歹记得他身上有伤,也没敢放肆地抱紧,反倒是脸颊贴在他肩窝处。
罗棠棣呼吸急促,滚烫。
“我很想你。”她说。
裴灵渊虚虚躺着,任由她这样靠近,只有帷幔外偶尔飘进来的冰冷雨丝,能浇灭杂乱的思绪。但是罗棠棣周身很暖和,裴灵渊任由她放肆。
但罗棠棣等了半天,忍不住问他:“你难道不想我吗?”
裴灵渊神情反而严肃。
“……”
“若是我没有先传信给豫州太守,你自报家门,岂不是自寻死路?”裴灵渊说话很慢,忍不住咳嗽,唇边溢出血丝,“我的后顾之忧,从来不是你拖累我。”
罗棠棣低下头,为她的愚蠢心虚:“……并非如此,我只是没想那么多。”
见裴灵渊唇边血色,她手忙脚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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