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头时,才发现裴灵渊已经醒了。
罗棠棣有些心虚。
“灵渊阿兄,我给你倒杯水。”
她忙不迭去炉子边,倒了一杯温水。扶着他坐起来一些,她将温水递到他唇边,可以看到他浓长的眼睫毛压覆下来,眼睑微微上扬。
裴灵渊喝了半杯水,又微微阖眼。
有些倦怠。
罗棠棣伸手,他的额头已经不烫了,但是反而很冷。
“你还难受吗?”
裴灵渊道:“还好。”
还好是好还是不好?
罗棠棣思考了一会,将被子给他拉好,然后起身道:“那你再休息一会。”
裴灵渊:“……”
少女当真木头木脑往外走,他不得不出声阻拦:“不必。”
果然,她立刻活蹦乱跳地折返回来,坐在他身侧。她似乎藏了很多话,开始主动倒豆子,将这一路的见闻全部说给他听。
说着说着,她小声解释:“灵渊阿兄,我现在不用姨祖母和你为我操心了。”
所以,他不用担心会保护不好她。
而且……这世间,若是连他都护不好她,那还会有谁呢?
可惜,她无法这样对他言说。
她难以向他启齿,上辈子,她那样愚蠢。也自然无法告诉他,竟陵城上,鲜血满地,她唯一心内满是愧疚、羞耻、期待、仰慕的人是他。
裴灵渊似乎没有昨夜那么生气。
“罢了,你在我身边也好。”
罗棠棣仍是心虚,她猜测这话是出于安慰,立刻做保证:“你放心,我绝不胡乱惹事,做什么都先和你说,绝不给你添麻烦!”
裴灵渊轻叹。
罗棠棣察觉时,青年已然轻笑了一下。
“在我身侧,你也这样觉得不安稳?”
罗棠棣怔然。
裴灵渊的嗓音温和平缓,仿佛是溪水漫过来,“你在我身边,我也放心许多。你若不在我身边,饥寒保暖,我皆无法插手。嬉笑怒骂,也无法得知。”
罗棠棣低下头,闷闷道:“我一直过得很开心。”
“你若更开心一些,我也觉得高兴。”
不知道为什么,罗棠棣忽然觉得鼻尖一酸,眼泪就啪嗒掉在膝盖上。她觉得膝盖被烫得难受,心口也被烫得难受,又不由自主流出暖意。
她茫茫看着裴灵渊,不知道为什么世上有这样好的人。
罗棠棣吸吸鼻子,哭得不能自己,认真道:“灵渊阿兄,你千万要长命百岁。”
裴灵渊却是默然。
“那些课业,我都有认真默写背诵。”罗棠棣握住他的手,像是在求夸赞的小童,十分得意,“我说服了林慈来投奔你,你不知道,那些百姓十分崇拜他呢!”
裴灵渊道:“眼光极好,不过……”
罗棠棣一下子警觉起来。
裴灵渊轻笑:“正好现下有空,你将课业取过来,我检查你是否有写完。”
“……”
罗棠棣眨了一下眼睛,干笑。
她转移话题,说道:“这个院子这么大,灵渊阿兄,我搬过来和你一起住吧。别人瞧见了,也会觉得我们很奇怪,夫妻哪有分居的道理?”
“检查完,我让平安去帮你搬。”
就非检查不成了吗?
罗棠棣磨牙。
“你现在还需要修养,过几日检查,也不迟。”说罢,她一骨碌站起来,又给他倒了水到他唇边,“灵渊阿兄,这几日,我亲自照料你。”
谢天谢地,这杯水算是堵住了裴灵渊。
裴灵渊喝过水,又有些困倦。
他半垂着眼睑,意识迷蒙,似乎又要睡了过去。只有方才阻拦她强行喂水的手,仍虚虚攥着她的手腕,并未放开,反而随着偶尔的声响收拢一下。
罗棠棣坐在他身侧,也觉得被午后的日光照得昏昏欲睡。
但因为在裴灵渊身侧,她有些舍不得睡着。
挣扎了一下,罗棠棣又清醒过来。
这段时间,她和裴灵渊分开,夜里又开始做噩梦。白日倒是很忙,什么都顾不上想,只是偶尔静下来,她便开始坐立不安地想念裴灵渊。
不知不觉之间,她比她自己以为的更依赖他。
罗棠棣看着他。
她的心脏忍不住跳动起来,而且,越来越快。但罗棠棣忍不住捂住脸,别过来脸去,只觉得这是种令她感到无措的事情。
“灵渊阿兄,我好像……”
真的喜欢他。
比她以为的,比话本子上的山盟海誓,还要更喜欢一些。
虚握着她手腕的长指轻颤一下。
冬日淡白的阳光照入窗棂,投下雾蒙蒙的光斑,使得罗棠棣仿佛困在梦境之中。她感到一瞬的无措,随即又是难以言说的甜蜜。
以至于她屏息靠近他。
青年的面容病弱苍白,眉宇间清隽温雅。
罗棠棣像是蝴蝶,轻轻吻他。他果然还在昏睡,毫无反应,她忍不住像是大了胆子的猫咪一样,玩弄似的,这里亲一口,那里亲一口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53章
风吹得窗纸呼呼响了几声, 罗棠棣骤然回神。
她十分心虚,警惕盯着裴灵渊。青年乌发垂落在床沿,面容安详,但泛着病态的苍白, 好像是冬日冷而薄的积雪, 随时便要消融。
还好,他什么也不知道。
罗棠棣走出去, 平安在煎药。
“大夫怎么说?”
平安道:“须得好好修养。”
罗棠棣又问:“那我能做些什么?”
平安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, 一板一眼道:“殿下需要静养, 郡主若是有心,素日里让殿下能平心静气便好,不必额外做些什么。”
“……我下次不会让他生气。”
平安张了张口,又闭上。
心说, 他们家殿下就算是生谁的气,也不可能生您的气啊。
可这两人之间的事情, 他还是少说话得好。毕竟殿下虽然随和,但心中到底怎么想的,就是平安自己,都看不太明白。
好在罗棠棣也没有追问。
她决定搬过来, 和裴灵渊住在一起。
-
裴灵渊醒过来的时候, 外头有些喧哗。
他安静听了片刻, 果然听到了罗棠棣的声音,少女嗓音又脆又轻灵, 像是一只叽叽喳喳的雀儿。
过了片刻,脚步越来越近。
“这里的屋檐下,我瞧着挂个风铃最好。”罗棠棣这样说着,挽起帘子进来, 仿佛很是惊喜于他醒了过来,“灵渊阿兄,你喜欢什么样的风铃?我给你编一个。”
不等他回答,她又说:“但是估摸着不太好看,不过你也看不见,必然不会嫌弃。”
裴灵渊:“……”
女郎走路有些瘸,似乎是拐着拐杖。
并不觉得她冒犯,裴灵渊只是不觉道:“慢一些。”
“我知道的。”罗棠棣走过来,坐在床边,又捡起他床边矮柜上的书卷,“灵渊阿兄,你怎么卧房里还放着这几本书?我记得你都能自己写经注了。”
裴灵渊顿了顿,才说:“睡前,偶尔会让平安给我读。”
罗棠棣十分惊讶。
听人说,有的父母会在孩子小时候,给临睡的孩子讲故事。但是,也没听说过,有谁会在临睡之前,听人讲圣贤之道啊。
不过……
“确实,这倒是很催眠。”
话一脱口,罗棠棣便感到颇为羞愧汗颜。
裴灵渊岂是这样的人?
她真是太过小人之心,度君子之腹了。
按灵渊阿兄的品行,必然是熟读经世文章,严于律己了。
难怪,人人都说太子殿下光风霁月,将是心怀天下的济世之君。原来是将天下兴亡时刻挂在心上,就算是睡前,都要反复思忖修齐治平之道。
罗棠棣心口升起一股热意,轻咳一声,认真道:“但是熬夜伤身,灵渊阿兄,你还是要多休息。”
“……”
虽然看不见,但这语调十分古怪。
裴灵渊不知道她又在想些什么奇怪的,顿了顿,他解释:“我从前睡得不好,尤其是病情复发,眼睛看不见时尤为难以入睡……所以会让平安读给我听。”
罗棠棣没有回答他。
这反而令裴灵渊眉心轻蹙一下。
她有些时候,未免将他看得太过完美了一些……
但随即,那点皱褶便如涟漪被吹平。
罗棠棣年龄小,还是个女郎。却为了他忤逆皇帝和太后,又从丹阳千里迢迢来到淮南,他本就该对她要更好一些,好让她心中安定一些。
“我已然习惯看不见。”裴灵渊语气更温和几分,“淮安不会出事。”
他自然也不会让她出事。
无论如何,他都不会让罗棠棣出事。
但等了许久,他仍没等到罗棠棣回答。他看不见,身侧的人没有出声回应,他便只能置身于茫茫的浓雾中,等待对方给予反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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