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着这一切,心情很不好。
秋霜问:“可要施粥?”
因是战事遗烈的缘故,罗棠棣的食邑已经远超亲王,钱她是最不缺的。可此时此刻,罗棠棣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说道:“施,但也没用。”
春熙得了命令,便开始算该买些什么,花费多少钱财人力。
秋霜挠了挠脑袋,听不明白。
斜刺里冲过去一个小童,罗棠棣险些摔倒。好在有人穿过来,捏住小童的后领,直接将他拎起来,用力抖了抖,漂亮的花缬钱袋就落在地上。
“今日偷第几个了?”
这声音懒洋洋的,带着点戾气。
罗棠棣抬头,又看到了林慈。
林慈似笑非笑,捡起钱袋,拍拍上面的灰,“巧啊,丹阳郡主。”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林慈没回答,将偷东西的小童摆板正了,抬手给了他脑袋一下。瞧着就疼,小童想哭又不敢哭,一个劲儿求饶没用,又转过来求罗棠棣。
罗棠棣板着脸,说:“让他走,下次逮到继续打。”
小童讨了个没趣,灰溜溜走了。
林慈才道:“闲着也是闲着,四处都乱成一锅粥了,总不能什么也不管。”
“又乱了?”罗棠棣问。
林慈叼着草,笑说:“还是你们贵人省心,左右乱不到你们那去。前些日子晋王撤军,北人从下游偷袭淮安,吓得流民又疯了似地往我们东南窜。”
罗棠棣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不知道裴灵渊在淮安,是否一切都好。
作者有话说:
除夕快乐呀
第49章
罗棠棣问:“流民这么多, 郡君也没有安置他们吗?”
“算是有心无力。”林慈一摊手,找了个茶寮,似觉得她问得好笑,“就这么大的地方, 再怎么着, 总不能把当地百姓的地方都腾给他们吧?”
漂亮的贵族女郎也没留意桌面的油垢,自顾自坐下。
她说道:“我带了不少银钱, 换来粮食, 应该可以让宣城再撑一些时日。”
林慈看她天真。
也真是不怕他联合山匪, 半道上再劫她一次。
她真是不知道,这世道,除非是当地士族,便是皇帝来了, 那些饿急了眼的流民也敢冲上去,扒了皮剥了骨头, 吃上一顿饱饭。
罗棠棣又说:“但我害怕有人中饱私囊,所以买粮这件事,你得亲自来办。”
林慈看着眼前认真的少女,忍不住轻笑。
在罗棠棣生气之前, 他收起不着调的模样, 问她:“一面之缘, 罗女郎这么信任我?“
罗棠棣也笑。
她笃定:“不是我信任你,是那些百姓, 很信任你。”
城中矛盾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,百姓必定会将不满发泄在官府身上,而几乎只要一点摩擦,就会引发暴乱, 到时候局面难以收拾。
是以,那些维护秩序的府兵十分小心翼翼,衙门更是大门紧闭。
唯独林慈十足大摇大摆。
那样教训偷窃的小贼,众人也没说些什么。
林慈收了混不吝的笑,神色终于彻底凝重下来,没说话。
罗棠棣知道他在想些什么。
虽然靠着对他的敬畏和信任,宣城暂时还算安稳,但能安稳几时呢?一但再发生一点意外,有了导火索,事态必定难以控制。
片刻,林慈问:”郡主觉得,该怎么做?“
罗棠棣摇摇头。
她也不知道。
两人相对无言,罗棠棣看向外头。
流民衣不蔽体,城中百姓面色焦躁,时不时便引发争吵。施粥的棚子倒是还搭着,只是锅里已经见了底,米粥清得像是水。
罗棠棣没由来地想念裴灵渊。
如果换做是裴灵渊,他必定会有办法解决。
可裴灵渊远在淮安,还有更大的麻烦要他处理。眼下宣城的事情,便是她能传信给他,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,分了他的心神。
林慈道:“郡主若想南下,应当尽快南下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宣城容纳不下更多人,只能闭城。”
到了那时候,城门就不好再开了。纵然罗棠棣是贵人,宣城太守不敢怠慢,也未免多生事端。
最好的办法便是,尽快离开。
罗棠棣立刻问:“若我届时想要折返北上呢?”
林慈嗤笑:“以后的事情,谁还说得准。”
“……”
“郡主这样的贵人,自然不懂。我们这些寻常百姓,就像是漫山不起眼的野草,也许今夜的风霜大了些,就没有明日。”
罗棠棣下意识要反驳他。
可她眼前,好像又下起漫天的大雪。
竟陵城内,无数百姓呼号。
鲜血横流,刀戈铿锵。
眨眼之间,人头滚落满地。这些上一刻还活生生的人,下一个便断绝生息,沦为狰狞的白骨,与案板上的鸡鸭鱼没有什么区别。
罗棠棣忍不住皱起眉,脸色泛白。
不等林慈说什么,窗外便响起喧哗,女人高亢的声音哭叫着:“不!不要卖她!”
“……不卖了她,吃什么?喝什么!”
“纵然是卖,也……也不要……”
“没有别的去处!卖出去,还有一口饭吃,跟着我们就要饿死……何况,二娘,你舍得你阿娘怀里的弟弟硬生生饿死吗?”
先前尖叫的女人咽了声,转脸默默哭泣。
只有她怀中饿得脸色发黄的婴儿还在哭,只是哭声微弱,断断续续。
叫二娘的女童埋着头,细细说:“阿娘,我愿意。”
女人由无声落泪,转为抽泣。
干瘪驼背的男人走上前去,牵起二娘,往临河的船边走。二娘走得不快,踉踉跄跄,忍不住回过头去看她阿娘,眼底还是懵懵懂懂的。
对上女儿的视线,女人肩膀剧烈抖动,眼泪簌簌落地,却再也一声没吭。
罗棠棣想也不想,冲出了茶寮。
她说:“先等等。”
女人没听见,远处的男人却听见了,猝然顿住了脚步,转头看向罗棠棣。
二娘被他牵在手里,也看向罗棠棣。
罗棠棣说:“这两日,还有粥水赈济。”
女人眼底闪过一丝希望,男人却是低下头,叹了口气。他看向手边的二娘,二娘则希冀地看向女人怀里的婴儿,好似松了好大一口气。
瞧着那个小女孩,罗棠棣也松了口气。
可四周的人听了她的话,虽然精神没有那么萎靡,却也没如她料想的那样高兴起来。
只有二娘小声问:“阿爹,若是不卖我了,我日后是不是能跟你们一起回家?”
这句话,仿佛一颗石子落入水面。
无处可去的流民眼底或闪过泪花,或茫然望着天空,就连对流民十分警惕的宣城百姓,也忍不住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,眼底多出几分怜悯。
男人勉强道:“当然。”
他抬袖拭泪,不想让女儿看到。
回家?
拿什么回?北地早给人占去了。
能够有一条命逃到南方来,已经算是老天庇佑,肯给活路了。至于如何在这里落脚,又是后头的事情了,回家是万万不敢想的。
男人想着,忍不住仰慕地看向林慈。
若他也有这样的本事,也就不会让妻小过这样的苦日子。可若是天下男儿,都是林慈这样的少年英杰,也许他们这样的普通人,也不会只能一路难逃。
林慈察觉到男人的视线,只沉声道:“孩子还小。”
男人连忙应是。
他看向小小的二娘。
二娘一下子躲到阿爹身后,不敢直视他。
等到人群散去,林慈回过头来,却发现罗棠棣正若有所思盯着他。少女神情十分严肃,看他像是在打量一只猴子,甚至绕着转了几圈。
她忽然道:“林校尉,你随我一道北上吧。”
林慈:“……”
罗棠棣像是陡然想开了,她快步往茶寮走。快进去时,发现林慈没跟上,她招手让他赶紧跟进来,便蘸了茶水在桌子上涂涂画画。
“长江天险,固然可以将北人隔绝。”
“但是对于我们来说,今日南渡容易,将来何日才能重新回到江北呢?”
“与其等到千百年后,长江以北的汉人尽数认贼作父,不如今日,趁早夺回长江以北的河山。还都长安,光复正统,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。”
林慈看着那道长长的折线,目光微沉。
当日,他亲自渡过长江。
江边大火冲天,芦苇和人影都在火光中跳跃,尸体簌簌落入江水,像是春日的浮萍一般挤满水面。
这些人,有些是他的兄弟,有些是他的师长。
还有一些,满心以为他可以带着他们渡江,甚至是一路向北,夺回故土。
“郡主,纸上谈兵,我也会。”
林慈似笑非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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